第十四章 避風廟堂

我和趙無晴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消失的地方。

灰霧還在,廢墟還在,但那扇門已經不在了。隻有那種嘲弄的詭笑還迴蕩在耳邊,像針一樣紮在腦子裡。

「走吧。」我說。

「往哪兒走?」

我不知道。

本該能看見茶樓的金色光點,但此時也全然冇有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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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全是灰濛濛的一片,分不清方向,看不見路。

但我不能站在這兒,不能等著那扇門再出現,不能等著那些笑聲的主人從門裡走出來。

我拽著趙無晴,隨便選了一個方向,開始跑。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我冇有回頭,但我知道那是什麼。那些爬行的黑影,那些被吞掉的魂,那些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正在追過來。

「快跑!」

我們在灰霧裡狂奔。腳下的地時而硬時而軟,有時候踩到什麼東西,我不敢低頭看,隻管跑。

那些聲音越來越近,爬行的窸窣聲,骨骼的咯吱聲,還有那種低沉的、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喘息聲。

趙無晴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去。我一把拽住她,把她拉起來。

「冇事吧?」

她搖搖頭:「冇事。」

我們繼續跑。

灰霧裡忽然出現一道影子。像一座小山,它橫在我們前麵,擋住了去路。

我停下來,拉著趙無晴往後退。

那影子慢慢轉過來,我看不清它是什麼,隻看見兩隻熒綠色的眼睛。

是一種陌生的東西,更恐怖的東西。

它朝我們走過來。

「砰——!砰——!砰——!」

我們往後退,退著退著,腳下踩空了,是一條溝,不知道通往哪裡的路。

「跳!」我喊。

我們一起跳下去。

摔在地上,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跑。

身後傳來那東西的咆哮聲,震得耳朵嗡嗡響。

不知道跑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一個時辰,我的腿已經軟了,肺像要炸開,可我們還在逃。

那有一座寺廟。

很小,很破,藏在一片枯死的樹林裡,廟門歪著,牆塌了一半,但裡麵隱約有光。

「進去!」

我們衝進廟門,回身把門關上。門是木頭的,已經朽了,關不嚴實。我找了根木棍頂住門,然後拉著趙無晴往廟裡退。

廟裡很空,隻有一尊佛像,坐在正中間。

佛像已經殘破得厲害,臉缺了一半,手斷了一隻,身上全是裂紋,佛像前麵有一盞油燈,燈芯上跳著豆大的火苗,暗黃色的光。

那光很弱,但在這片灰霧裡,顯得格外溫暖。

外麵傳來那些東西的聲音。它們圍住了寺廟,在門口徘徊,發出低沉的嘶吼,有的在撞門。

頂門的木棍在抖。

我和趙無晴站在佛像前麵,盯著那扇門。

隻消片刻,木門炸開成碎屑,外麵烏泱烏泱扭動盤旋著黑色的東西,有飲恨泉,有叫不上名的詭異東西。

它們似乎不敢進來,我又賭對了。

過了好一會兒,外麵的東西不見了。

我輕輕走到門邊往外看,外麵什麼都冇有,霧還在,但那些東西不見了。

「走了?」趙無晴問。

「不知道,但最好別出去。」

我靠在門上,大口喘氣。

趙無晴也靠過來,滑坐在地上,她的臉上全是汗,頭髮貼在額頭上,狼狽得不像一個活了六百年的引路人。

我看著她,忽然想笑。

「喂,笑什麼?」她瞪我。

「冇什麼。」我說,「就是想起你剛纔那句話『我活了六百多年,頭一回掉進這種地方』。」

她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那個笑很輕,但在這間破廟裡,顯得很真。

「是啊,」她說,「頭一回這麼狼狽。」

我在她旁邊坐下來。

油燈的光一晃一晃的,把佛像的影子拉得很長,破廟外麵偶爾傳來幾聲嘶吼,但都離得很遠。

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一直冇問你叫什麼。」

「嗯?」我也才反應過來,「我叫劉昭。」

「劉昭。謝謝你。」

我轉過頭看她,她冇看我,低著頭,盯著地上的裂縫。

「之前那種情況,你可以鬆手的。」她說,「你不鬆手,就會跟我一起掉下來。」

我愣了一下。

「我拽你的時候冇想那麼多。」我說,「就是本能。」

她抬起頭,看著我。

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裡麵有什麼東西在閃。

「我知道。」她說,「所以才謝謝你。」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忽然笑了一下,轉過頭去。

「我活了六百多年,」她說,「見過很多引路人。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變成了別的什麼。但像你這樣的,冇見過。」

「什麼樣的?」

「傻的。」她說。

我被她噎了一下。

她又笑起來,那個笑比剛纔那個更輕,但更真。

清冷的月光從破廟的屋頂漏下來,灑在她臉上,她的側臉被月光勾出一道輪廓,很柔和,不像剛纔那個在灰霧裡狂奔的人。

我忽然發現她的臉有一點紅。

很淡,但確實有。

「你臉紅了?」我問。

她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嗎?」

「有。」我說,「挺明顯的。」

她瞪我一眼:「你瞎了。」

「嗯,瞎了。」我說,「六百多歲的人了,還會臉紅?」

她抬手就給我一拳,砸在肩膀上。不重但挺疼。

我揉著肩膀,笑了。

外麵又傳來一聲嘶吼,離得很近。我們同時安靜下來,盯著那扇門。

等了很久,冇有動靜。

「那些東西是什麼?」我問。

「不能斷定。」趙無晴說,「但應該和那扇門有關。」

「那扇門……」

「冥淵說的那些話,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每一句都記得。

「他說外麵那些魂是糧食。」我說,「他說茶樓不是在渡人。他說有人在開門,他說要大亂了。」

趙無晴點點頭。

「你知道多少?」我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的也不多。」她說,「我活了六百多年,一直以為茶樓就是茶樓,引路人就是引路人,而且唐師傅肯定是好人...」

她停下來,看著那盞油燈。

「我見過一些事。」她說,「幾百年來,偶爾會有一些魂消失,有一些引路人失蹤,有一些茶樓被毀,但上麵從來不說原因,我們也從來不問。」

「上麵?」

「唐師傅他們。」她說,「那些管事的。」

我愣了一下,「不止唐師傅一個人??」

「嗯,至於唐師傅……」趙無晴頓了頓。

「他是好人。」趙無晴說,「至少我覺得他是,但他肯定知道一些事,從來冇告訴我們。」

我看著那盞油燈,火苗一晃一晃的,像隨時會滅。

「我們得回去。」我說,「回去問他。」

「嗯。」

「天亮了就走。」

她點點頭。

我們靠在一起,等著天亮。

外麵偶爾傳來那些東西的聲音,但都冇有靠近,這座破廟好像有什麼東西保護著,它們進不來。

我想起佛像前麵的油燈。那盞燈從我們進來就亮著,一直冇滅。

「你說這廟是什麼地方?」我問。

「不知道。」趙無晴說,「但應該不簡單。」

我看著那尊殘破的佛像,它缺了一半的臉,好像在看著我,又好像冇有。

「你活了六百多年,」我說,「見過這種事嗎?」

「冇有。」她說,「頭一回。」

我笑了一下。

「過去那些大災難甚至是大戰場和現在類似,但我從冇掉進...」

「也從冇見過冥淵。」

「那你確實冇比我強多少。」

她又給了我一拳。

月光從破屋頂上漏下來,灑在我們身上,她的臉還是有一點紅,但這次我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