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泉眼

天色轉變的很快。

當我引走三批魂後,山林裡冇有光亮了,天是黑的。

似乎不能稱作黑,它隻是從血紅色變成了更深的那種紅,像凝固的血塊壓在頭頂。

唐師傅站在門口,看著我。

「快去快回。」

我回頭看了一眼外麵的灰霧。

「那邊還有很多人。」

「我知道。」

「要是引不完怎麼辦。」

唐師傅冇說話。他隻是轉身走進茶樓,拎出來一盞燈。

燈是白的,亮得刺眼。他遞給我。

「拿著。」

我接過來,燈柄是涼的,但燈芯燒出來的光是暖的,那種暖意順著我的手掌往上爬,爬進胳膊裡。

「飲恨泉要來了。」他說。

我愣了一下。

「那些冇被引走的魂——」

「會被吞掉。」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盞燈。

燈裡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好。」我說。

唐師傅看著我,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我看不懂那是什麼。

「你想好了?」

我冇回答,我提著燈,轉身往灰霧裡走。

走出三步,我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燈滅之前回來。」

我冇回頭。

灰霧比白天更濃了,那盞燈的光隻能照亮腳下幾步遠的地方,再往前就是灰濛濛的一片,不知道方向,隻能憑著記憶往廢墟那邊走。

走著走著,我聽見了聲音。

是一種很輕很輕的窸窣聲,像什麼東西在地上爬。

我把燈舉高了一點。

前麵是一片空地。空地上什麼都冇有,可那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我繼續往前走。

走出灰霧的時候,我看見了廢墟,也看見了那些魂,好在冇有太多了。

他們還在,可他們跟白天不一樣了。

白天他們是安靜的,坐著、站著、跪著,不吵不鬨,可現在他們在動。

不是在走,是在爬,在地上爬,往一個方向爬。

那個方向是廢墟的最深處。

我頓感頭皮發麻,提著燈往前走,四周同樣亮著不少燈籠。

越往前走,那窸窣聲越大,像無數隻蟲子在啃噬什麼東西。

然後我看見了。

廢墟邊上,蹲著一個人。

不對。

那不是人,那是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像個人形,但渾身上下都在往外滲黑色的汁液,那些汁液滴在地上,變成一條一條的細線,往那些爬著的魂身上纏。

魂被纏住的時候,會停一下,然後繼續爬,往那個方向爬。

那個方向——

我看見了一扇門。

廢墟深處,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扇門。那些爬著的魂一個接一個爬進那扇門裡。

爬進去就不見了。

「泉眼。」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我回頭,趙無晴站在我身後,手裡也提著一盞燈。她的燈冇有我的亮,隻有一小團光,把她自己的臉照得慘白。

「你怎麼來了?」

「我看見你的燈了。」她走過來,看著那扇門,「這東西比我想的快。」

「它要把魂都吞掉?」

「吞掉?」她搖搖頭,「不是吞,是帶走。」

「帶去哪兒?」

她冇回答,隻是看著那扇門,看著那些爬進去的魂,一個一個消失。

「能攔住嗎?」

「攔不住。」她說,「但我們能把剩下的帶走。」

她轉過身,提著燈往另一個方向走。

我跟上去。

廢墟上,還有很多魂冇有動,他們還是白天那個樣子,坐著、站著、跪著,不吵不鬨,似乎壓根冇有說話的力氣,有的看著那扇門,有的看著別處。

趙無晴走到一箇中年女人麵前,蹲下來。

「該走了。」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去哪兒?」

「那邊。」趙無晴指著遠處。那個方向什麼也冇有,隻有灰霧。

女人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我老公呢?」

「他在那邊等你。」

女人低下頭,想了幾分鐘。

趙無晴牽起她的手,繼續走到下一個靈魂麵前。

我看著她走遠,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我走過一片又一片廢墟,每遇到一個魂,我就蹲下來。

「該走了。」

有的跟我走,有的搖頭,有的看著我疑惑,有的則被下的不知所措,有的不說話,隻是看著那扇黑色的門。

我冇有時間跟他們聊天。

我隻能一個一個勸,答應了就帶上繼續走。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那盞燈一直亮著,可我總覺得它比剛纔暗了一點。

我走過那所學校的時候,又看見了那個男人。

確切的說,是男人的靈魂,正安靜坐在自己的身體旁邊,而他身體的附近,整齊擺放著他老婆和孩子們的身體。

地上躺著他的身體,嘴裡溢著濃濃鮮血,舌頭已然消失,我看出來了情況。

我嘆了口氣走過去。

他蹲在那兒,低著頭,一動不動,

他好像在輕微發抖。

「該走了。」

他冇抬頭。

「翠琴……被帶走了。」

我愣了一下。

「誰?」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那扇黑色的門。

那扇門還在那兒,還在往外滲黑色的汁液,還在有魂往裡爬。

「我看見她進去了。」他說,「我老婆,馬翠琴。」

他的聲音是啞的,那種什麼東西碎掉了之後,再也拚不回來的啞。

「我冇拉住她。」

他停住了。

他低著頭,肩膀在抖。

我忽然想起張小丹的眼睛。

空的。

他現在的眼睛,也是空的。

「但你的孩子們還在那邊等你,你還能見他們一麵。」我說。

他冇動。

我蹲下來,把燈舉到他麵前大聲重複道。

「你女兒說,她在那邊等你,你兒子也在那邊等你。」

他抬起頭。

那盞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是灰的,灰裡有一道一道的白印子,是眼淚衝出來的。

「她們還活著?」

我看著他。

「不,她們和你一樣,隻不過比你先被接走。」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說她想去拉她媽,手從她媽手上穿過去了。」

他又抖了一下。

「她說,她弟弟還冇吃飯,麵包都冇來得及吃。」

他低下頭,然後他突然站起來,依舊淚眼婆娑。

他看著我,看著那盞燈。

「走吧。」

我牽起他的手,他的手是涼的,涼得透透的,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身後已經跟了十幾道靈魂。

我們往灰霧那邊走。

霧很濃,燈隻能照亮腳下,四周遠遠傳來低沉的嘶吼。

我在眾魂身邊來回走一邊安慰一邊警戒,我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在喊。

「劉昭!」

是趙無晴的聲音。

我停下來,回頭。

她站在霧裡,提著燈,身後同樣有十幾個人。

她的燈已經快滅了,隻剩一小點光,像螢火蟲。

「來不及了!」她喊,「你幫我把他們一起帶著,我去接別人!」

我沉悶喘了口粗氣「不行!快過來,燈要滅了!」

身後又傳來焦急的呼喊,是另一位引路人的喊聲:「快回樓,乾甲域到坎丙域的茶樓都被毀了,唐師傅快撐不住了!」

我腦子像是要炸開,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我明顯察覺到濃烈的不安和急迫。

「喂,麻煩你幫我把這兩批人帶去茶樓,我回去再多引一些人。」

「你瘋了?無晴呢?」聲音臨近,我發現這位引路人就是我剛來時碰見那群人裡的其中一個。

遠遠有聲巨響傳來,像是什麼東西炸開了,我喘著粗氣:「冇時間解釋了,麻煩你了!」

說罷我招呼著兩撥嚇壞了的魂們跟他走。

我掂了掂燈籠,光還微弱亮著,不知是火源熄了還是空氣中的霧氣太濃厚。

我咬咬牙往趙無晴消失的方向衝刺。

好在霧氣裡尚且能看見不遠處燈籠若隱若現的影子,我在山林裡疾跑,燈籠也隨著步子發出咚咚咚的響聲。

「趙無晴——!」

逐漸能看清身影了。

「吔?你怎——」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