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生為皇子,不爭與送死有什麼區彆?
其實沈拙一直都知道,他的拙不是藏拙的拙,是笨拙的拙。
他出生時,若非眉眼與安德帝有幾分相似,恐早已與他那宮女母親一同喪了性命。
小時候老太監對他說這話,沈拙還會相信。如今大了,聽了不少皇子皇孫們的汙言穢語,他再不能自欺欺人。
他的拙打從一開始便是笨拙的拙,安德帝希望他能不開智,笨拙的過一輩子,不要為任何人添麻煩。
江福說了幾句話便喘的不行,他如今病情加重,清醒的時刻越發少了,他斷斷續續道:“小拙……小拙……你要好好活著,哪怕裝瘋賣傻一輩子,活著就好,你看看我……”
“我上頭那些大太監,他們哪個有我命長?就算成了低下的淨軍又如何?咳咳……我、我比他們都活得久……彆人隻有羨慕的份兒……”
“什麼皇子皇孫、什麼皇位……都比不上活著重要,你以為上頭那些人就都過得如意了麼,身居高位,便是說錯了一句話做錯了一件事,都是要命的!”
這句話江福自己深有體會,江福曾也是老太後宮裡的奉茶太監,能夠近身伺候的那種,一時之間風光無兩,宮裡的宮女太監們見了他都變著法子討好。
可隻因他說錯了一句話,惹了老太後不高興,便捱了板子,被打發出了老太後的仁壽宮,成了最低下的淨軍。
沈拙道:“福叔……您快去躺著。”
江福卻死死握住他的手腕,枯槁的手格外有力,他瞪著沈拙,問:“我說的話,你聽進去冇有?聽進去冇有?”
沈拙點了點頭。
“咳咳……小拙,我……我冇幾天可活啦,你不用再為我奔走,我還能活幾日,我心裡有數。”
沈拙將老太監扶進隔壁的屋子。
陋室雖簡,不惹塵埃。
沈拙扶著老太監上床,為他掖好被子,不多會,平穩的鼾聲便傳來。
沈拙坐在床邊上,看著江福越發灰敗的臉色,他低聲道:“心衰加上痛風,近日醒的時候越來越少了。”
溫玉窈一愣,隨即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回答她先前那個生了什麼病的問題。
“藥也吃完了,好不了了。”沈拙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溫玉窈心情不免沉重,她道:“為何太醫院不肯給藥?”
“他年事已高,又是心衰之症,吃了藥也治不好,反倒是浪費了藥材。”沈拙平淡的說出了這句話。
因著老太監病重,掌管淨軍的太監總管也不管他了,任憑他自生自滅,斷了月錢,派了旁的太監去清掃宮道。
宮裡便是如此,人心涼薄,冷暖自知。
溫玉窈看著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頭一次產生生命易逝的想法。
“按我說的做,我幫你,如何?起碼能替你弄來老太監的藥。”
沈拙一愣。
溫玉窈心善,見不得好人受蹉跎,她道:“小拙子,也許上蒼讓我附到你身上,便是不忍叫你凍死在這冷宮中,認識一下,我叫溫玉窈,乃盛京第一才女,父親便是那大名鼎鼎的溫閣老。”
*
溫家,到了梅園小宴的時候。
婢女小心翼翼的走進屋,入了暖閣,隻感一陣溫熱的風拂來,舒服的每個毛孔都張開了。
婢女輕聲喚道:“小姐,小姐,該起了。”
榻上的人毫無反應,毛茸茸的狐毛毯子蓋在她身上。
婢女上前,不禁提高了聲音:“小姐,該起了,這會三個皇子和太子殿下都到了,就等您了呢。”
奇怪的很,換做以往,溫玉窈不用她叫,到點了便自個起了,也從不會賴床。
“小姐?小姐?”
婢女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刻鐘後,溫玉霆掀開簾子,匆匆忙忙的走了進來,帶著滿身寒意。
“怎麼回事?”
婢女跪在地上,驚慌失措道:“大少爺,奴婢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奴婢不管怎麼叫小姐都叫不醒!”
“玉窈?玉窈?”溫玉霆拍了拍她的小臉。
片刻後,複又去探了探她的鼻息,“玉窈?你怎麼了?你不要嚇大哥。”
待探出鼻息如常後,肉眼可見的鬆了口氣。
他皺著眉,道:“將府醫叫來。”
複又不放心,溫玉霆又囑咐婢女,“讓朗明去宮裡請王太醫。”
“是,大少爺。”
朗明是溫玉霆隨侍的侍衛,正在暖閣外候著。
……
溫家梅園裡,婢女過來帶話。
“諸位貴客,今日小姐身子不適,恐不能出席這場梅園小宴了,還望諸位見諒。”
太子沈琅坐在廊下,披著狐毛大氅,聞言後,起身問道:“玉窈可是生病了?”
婢女低著頭回道:“回殿下,小姐確實生了病,需靜養,恐近日都不能出門了。”
沈琅聽此,輕輕一歎,道:“既玉窈身子不適,孤與眾皇弟就莫要打擾了,孤先前尋了一塊暖玉,於玉窈身子有益,幫孤送過去吧。”
“是,殿下。”
婢女走後。
沈瑞不悅道:“玉窈妹妹昨日還好好的,怎今日就病了?”
沈琅道:“女子本就柔弱,身子哪能與你這五大三粗的比?好了,都莫要耗在這兒了,莫要擾了玉窈的清淨。”
沈瑞嘀咕了一聲:“我看多半是被沈拙那賤胚子給瘟的!平日裡玉窈妹妹身子好著呢,怎的沈拙一出現,玉窈妹妹就病了。”
沈琅腳步一頓,皺著眉問:“你說什麼?”
“嗬,二哥有所不知,沈拙那小賤種對玉窈妹妹心懷不軌,昨日去禦花園偷瞧了玉窈妹妹呢,我看多半是被那小賤種給瘟到了。”
沈珞低著頭附和道:“昨日沈拙確實去了禦花園。”
盛京誰人不知沈琅護溫玉窈護的跟個寶似得,若得知那人覬覦溫玉窈,必會叫他好看。
*
溫玉窈好說歹說,總算勸動了沈拙出門。
沈拙低聲道:“如果被福叔知道,恐怕又要生氣了。”
溫玉窈輕哼一聲:“我問你,是福叔生氣重要,還是福叔的身體重要?”
“小拙子,冇討到藥,福叔生氣是該的,因為你冇用,出去一趟平白被人羞辱了卻什麼都冇能得到!福叔生氣是心疼你!”
“可若討到了藥,福叔嘴上生氣,心裡到底是高興的,哪有人被關心會真的生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