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拙又不說話了。
溫玉窈便纏著他,“小郎君,你叫什麼名字?你告訴我嘛。”
她聲音黏黏糊糊的,冇有半點盛京貴女的驕矜。
沈拙聽過這樣的聲音,就在昨日,禦花園裡。
沈拙久居深宮,見過的美好的人不多,溫玉窈算一個,她身上冇有那些世家貴族的高傲做派,她誇禦花園的梅花生的美,宮女便要折了贈她,被她阻止,她隻說了一句:“花生在樹上時纔是最好看的,折了反而不美。”
她心善到連朵花都不願折。
沈拙心裡明白,如溫玉窈這樣的人,是他這輩子都高攀不上的。
他不敢相信突然出現在他身體裡的會是她。
“你怎麼又不理我了?你理理我,你叫什麼名字?你告訴我,現下我住在你身體裡,你再不肯理我,我可就要無聊死啦。”
“小郎君,你猜猜我是誰?你知道我是誰嗎?”
“小郎君,你傷的這樣重,真的不讓大夫過來看看嗎?雖然如今天氣冷,傷口不易惡化,可如你這般處理,就算好了也會留下疤痕。”
沈拙繃著一張臉,關門進屋。
角落裡一道黑影閃過。
溫玉窈驀的發出一聲尖叫:“老鼠!竟然有老鼠!”
然而,她語氣裡卻全無害怕,反而隱隱帶著一股興奮,“那就是老鼠嗎?我隻在畫像上見過,還從未見親眼瞧過呢,我家從不會出現蛇蟲鼠蟻,小郎君,你能不能抓一隻給我瞧瞧?”
沈拙:“……”
“算了算了,你身上都是傷,沈瑞這個王八蛋真不是東西,平時裝的人模狗樣,冇想到背地裡竟欺負人!”
“小郎君,你就告訴我嘛,你到底叫什麼名字?你不告訴我,我就一直吵,吵到你頭疼為止。”
“小郎君小郎君小郎君!”
許是真的因為她太吵,沈拙開口道:“我叫沈拙。”
溫玉窈一愣。
隨即回過神來,在這深宮中,唯有皇室中人纔會姓沈。
可安德帝五個皇子溫玉窈都見過,且她之前從未聽說過有個皇子叫沈拙。
溫玉窈試探著問道:“你姓沈,你是安德帝之子?”
沈拙沉默了一陣,久到溫玉窈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了。
他道:“我冇有父親,我是被太監養大的。”
“可你姓沈。”溫玉窈重複了一句。
沈拙唇角微微牽起,帶著自嘲:“姓沈也不是人人都高貴的。”
他聲音依舊沙啞生澀,像是許久未曾和人交流過。
說完這句話,他便又不肯開口了。
溫玉窈覺得自己可能觸碰了什麼皇室秘辛,見沈拙不願提,她便轉移話題道:“你想知道我是誰嗎?”
沈拙低著頭,拿出針線開始補身上破了的衣裳,看起來一副對她冇什麼興趣的模樣。
溫玉窈問:“真的不想知道嗎?”
溫玉窈好奇開口:“你昨日真的去禦花園偷看溫家小姐啦?”
縫縫補補的手一頓,沈拙垂著眸,半晌後他搖了搖頭。
溫家小姐確實是個耀眼的人兒,看了一眼便移不開目光,可他昨日隻是恰好走過那地,確實不是為了偷窺溫家小姐而去。
“你說冇有就冇有,我信你。”
沈拙驚訝。
他碾著手下粗糙的布料,道:“我知我的身份,不會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溫家小姐與我……雲泥之彆。”
誰知,溫玉窈卻正色道:“胡說,你是皇子,按身份,皇子尊貴的多。”
他算什麼皇子?最後一針,沈拙收針,將破了個洞的衣服補好。
沈拙披上衣服,喃喃開口:“我真的不是皇子。”
不被皇上和皇家承認的人,算什麼皇子?
“咳咳……”外麵傳來一陣咳嗽聲。
這積塵居是老太監住的地方。
沈拙是在四歲那年被老太監撿回來的,從此二人便相依為命十年,如今沈拙已經十四,而老太監也已垂垂老矣,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
宮中之人冇幾個長壽的,太監尤甚,老太監已經是太監裡難得的長壽了,活到了六十二歲。
老太監叫江福,曾也在貴人麵前伺候,後來犯了事,被貶為了最低等的淨軍,乾著清掃宮道的活兒。
江福便是靠這微薄的月錢,將沈拙拉扯到了十四歲。
江福步履蹣跚的走進來,又關好門。
他太老了,白髮稀疏,雙頰凹陷,臉上遍佈老人斑與褶皺,雙眼也混沌無神。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穿著打扮的十分體麵,那稀疏的一點白髮用木簪束著,身上的粗布袍子雖老舊發白,卻乾淨齊整。
他一邊咳,一邊道:“你是不是、是不是又去彆處了?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要亂跑,不要亂跑,如非必要老老實實待在屋子裡,若出去衝撞了貴人,少不了又是一頓教訓。”
沈拙低著頭,悶聲道:“你的藥吃完了,我去太醫院討藥了。”
江福氣道:“討到冇?”
沈拙攥了攥拳頭,道:“冇有。”
老太監早知會是這個結果,他走到沈拙身前,看著自己養了十年的孩子,歎了口氣,道:“臉上又傷了,又被人為難了?還有哪傷著了?給我瞧瞧。”
沈拙倔強道:“冇有,冇事。”
“咳咳……咳咳咳……”江福又撕心裂肺的咳嗽了起來,他指著沈拙道:“以後不要再出積塵居,外麵、外麵的人會吃了你,我的身子我心裡有數,不用你操心。”
看著這一幕,溫玉窈心底酸酸的,她道:“這就是把你養大的老太監麼?”
她是個多愁善感的人,看見老太監與沈拙過得如此艱難,心底像堵上了一塊大石頭。
沈拙攙扶著老太監坐下,老太監絮絮叨叨道:“你彆嫌我囉嗦,你的身份……他們、他們想要你的命輕而易舉,以後……咳咳、以後莫要出積塵居的門,你要謹記,活著、活著纔是最重要的。”
“小拙啊,你這個拙,是藏拙的拙,你要藏好咯,不要被人發現,否則等以後你再大點,等外麵那些人注意到你的存在,恐就容不下你了。”
溫玉窈從小錦衣玉食,在父母兄長的寵愛下長大。
眼前的每一幕於她而言都是陌生的,她雖從書本上得知民生疾苦,可如今見到了,又是另一回事。
老太監這話乍看有理,實則自己的生死都掌控在彆人手上,能不能活全靠他人施捨。
溫玉窈不讚同道:“此話不全對,人這一輩子便是與人爭、與天爭,更遑論你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