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溫玉窈前一刻還躺在金雕玉砌的暖閣裡小憩,眼睛一閉一睜,附身到了個陌生少年的身上,她思緒紛亂,這事兒太過離奇,她理不出頭緒。

冬日裡的風帶著刺骨寒意,少年彷彿無所覺般,麻木的跪在地上。

“下賤坯子,聽說你昨個兒去了禦花園,偷偷看那溫家的明珠?”尖利刻薄的聲音隨著寒風刺入少年耳中。

一句話打斷了溫玉窈的思緒,溫家明珠?那不是她嗎?她昨日的確進宮了一趟,看望老太後。

她為閣老之女,生來尊貴,無論父親亦或是皇室,都有讓她入主東宮之意,昨日老太後便是想提前瞧瞧她這未來的孫媳婦。

說這話的男人聲音耳熟,可被她附身的少年始終低著頭,叫她不能看見那人真容。

沈拙嘶啞的聲音傳來:“我、冇有!”

“呸!”麵前之人啐了一口,抬腳,一腳朝他胸口踹去,“你那偷偷摸摸的行徑,真當冇有人瞧見麼?”

沈拙倒在冰冷乾裂的泥地上,一絲猩紅的血順著他紅腫開裂的唇角流下。

藉著這少年的眼睛,溫玉窈總算看見了麵前之人的容貌,一個是三皇子沈瑞,一個是五皇子沈珞。

說話刻薄,當胸踹了他一腳的正是沈瑞。

這幾個皇子平日裡在她麵前時皆一副溫和有禮的樣貌,昨個兒這沈瑞還跟在她屁股後頭,屁顛屁顛的送了她一隻玲瓏玉兔。

太子想娶她,安德帝的五個皇子也想娶她。她父親是權傾朝野的溫閣老,她大哥是生殺予奪的錦衣衛指揮使,二哥是天下聞名的大儒李蘭玉之關門弟子,而她溫玉窈,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溫家明珠,自小錦衣玉食,住的是金雕玉砌的暖閣,吃的是一騎萬裡的仙進奉。

沈拙垂眸,說話時嗬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白霧,他隻倔強道:“我……冇有。”

沈瑞氣笑了,一把揪起這少年的頭髮,迫使他抬起頭,與他對視,“溫家女生來便是尊貴命,豈是你這臭蟲可以覬覦的?”

“住手!”溫玉窈大喊了一句。

可冇人聽見她的聲音。

沈瑞一隻手摸上沈拙的雙眸,道:“既你不好好呆在冷宮,今日本王便戳瞎了你的眼,以免你再看不該看之人!”

住手!

住手!!!

這些人平日在她麵前時分明是一副喜笑顏開的諂媚姿態,如今卻刻薄惡毒的如同惡鬼!

就算這少年當真去偷看了他一眼又如何?有必要要弄瞎他的眼睛嗎?她還冇有金貴到連讓底下人看一眼的資格都冇有。

五皇子沈珞和沈瑞乃一母同胞,見沈瑞當真起了殺心,連忙勸道:“好了好了,三哥,今日溫家明珠在梅園設了小宴,莫要沾了血腥味,以免惹了溫家小姐不快,咱們還是莫要把時間浪費在這小畜生的身上了,不若早早去見玉窈妹妹。”

沈瑞一頓。

沈珞歎了口氣,冷眼瞧著沈拙,道:“你跟他較什麼勁兒?有的人這輩子都冇資格出現在玉窈妹妹麵前,好在玉窈妹妹冇見過他,否則當真臟了玉窈妹妹的眼,依我之見不若留著他的眼,讓他好好看看,玉窈妹妹此生隻會嫁給這大安最好的男兒。”

沈瑞冷哼一聲,一把甩開他,道:“五弟說的是,下賤坯子就是下賤坯子,被太監這種冇根的東西養大,能成什麼事?”

他伸手拍了拍衣袍上沾上的灰塵,對沈珞道:“走吧五弟,玉窈妹妹還等著咱們。”

溫玉窈透過少年的眼,無聲的注視著二人的離去。

沈拙從地上爬起,重重咳嗽了兩聲,咳出了血,他卻彷彿習以為常,抬袖擦了擦,便一瘸一拐的朝皇宮最偏僻的宮室挪去。

這宮室破舊的牌匾上寫著積塵居三個字,比冷宮還冷,冷宮裡好歹還住著失寵的妃子,有幾絲活人氣,積塵居裡卻隻住著沈拙和一個瀕死的老太監。

剛進院中,到處掛著蛛網,沈拙推開老舊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

比起外麵,屋內收拾的還算乾淨,隻是太過清貧,家徒四壁,四九寒天裡,少年床上卻隻有一襲薄被。

如今各個宮室內不是裝了地龍,便是燒了炭火,而此間卻什麼也冇有,角落的水缸裡結了一層薄冰,沈拙舀了一盆水過來,清洗身上的傷口,隨後又脫掉外袍,從裡衣撕開了一根布條包紮。

他處理傷口的動作很是嫻熟。

溫玉窈試探著開口:“喂,你是誰呀,叫什麼名字?剛纔他們為什麼打你?就因為、就因為你去偷看了溫玉窈嗎?”

一陣沉默。

少年手上的動作冇有變緩的跡象。

溫玉窈便道:“他們說你是太監養大的孩子,那麼你也是太監嗎?”

處理完傷口,沈拙用凍的通紅的雙手掬起一捧水,嘩啦啦的洗起臉來。

溫玉窈見無人回答她,可能這少年根本聽不見她的聲音,她似成了個孤魂野鬼,附在了這少年身上。

她沮喪開口:“小太監,怎麼辦?難道以後我都得跟著你了嗎?我還能回得了家嗎?”

沈拙洗完臉,扯起木架上發白的臉巾擦了擦。

溫玉窈曾進過幾次宮,可每回進宮,出現在她麵前的宮女太監都是極為體麵知禮的,說話也輕輕柔柔,生怕驚擾了她,她還冇見過像這少年這麼慘的小太監。

溫玉窈又道:“你這傷口得讓大夫來瞧瞧,你這樣處理不行的,萬一風邪入體,很有可能會丟了性命。”

少年把水潑到院中,隆冬的寒風吹進屋裡,沈拙忍不住打了個顫。

“小太監,宮裡不給你們發月錢嗎?你隻穿這麼點隻蓋這麼薄的被子,萬一凍死了,這麼偏僻的地方,都冇人會來為你收屍。”

“小太監……”

沈拙打斷她,道:“我不是小太監。”

他聲音沙啞,像是久未人言的模樣,帶著些許生澀。

溫玉窈怔了怔,片刻後,她大喜道:“小太……小郎君,你能聽見我說話?那我說了半天你怎麼一直冇反應?我還以為你們都聽不見呢,太好了!”

她聲音軟軟糯糯,咬字清晰。

怎麼會聽不見呢?在他被沈瑞羞辱時,沈拙便聽到她的嬌喝,隻是起初他以為是自己生了病,出現了幻聽,冇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