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溫玉窈連忙放下掃帚跪在地上。

龍輦晃了晃,停了下來。

為首的太監驚道:“是你?”

安德帝睜開眼,輕輕咳嗽了兩聲,問:“怎麼了?”

皇後李氏也跟著撫了撫他的心口,問:“外麵發生了何事?”

“回陛下的話。”大太監蘇明譽小心翼翼的躬下身,道:“有個不懂規矩的宮人掃雪,攔了您的去路。”

安德帝皺了皺眉,道:“不懂規矩拉下去斬了就是。”

蘇明譽躊躇片刻道:“他、他是……”

見他這副支支吾吾的樣兒,安德帝不耐煩道:“有什麼便說!”

“他姓沈……”

安德帝茫然了片刻,問:“沈什麼?難不成又是那幾個調皮搗蛋的臭小子?”

“那倒不是,他是沈拙,還是您十四年前親自取的名兒呢。”

安德帝這纔想起來這麼一號人,十四年前宮女何桂芬爬龍床,揹著他產下了一子,他得知後本欲殺了何氏與那孩子,誰知看到那孩子的第一眼,覺得他眼睛與自己極像,便發了善心饒了他一命,還取了沈拙這麼個名字。

安德帝不耐煩道:“他大晚上掃什麼宮道?這些事是冇有奴纔去乾嗎?”

蘇明譽連忙道:“問你話呢,大晚上掃什麼宮道?”

溫玉窈低著頭,頭磕在地上,她道:“我、我聽說今夜父親會路過此地,下雪了,又天黑路滑,怕路過此地的人會摔倒,這纔過來掃雪。”

“哦?”安德帝聞言掀起眼皮子。

他掀開簾子,從龍輦上走了下來,看到地上跪著的這一團小小的身影,衣著單薄,楚楚可憐的模樣,問:“你怎知你父親今晚會路過此地?”

“因為、因為大家都去雍和宮喝臘八粥了,這兒是唯一通往雍和宮的路,得掃乾淨些。”

安德帝的聲音十分威嚴,聽不出息怒,他道:“抬起頭,看著朕。”

溫玉窈緩緩抬起頭,她這纔看清安德帝的樣貌,他已經很老了,頭髮霜白,臉色更是帶著病態的白,雙眼也懨懨的,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樣。

安德帝問:“你父親十幾年對你不聞不問,你不恨他?”

溫玉窈連忙搖了搖頭,道:“父親讓我來到這世上,便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若無父親便無我,我又怎會恨?”

這話說的安德帝愛聽。

安德帝又問:“可認得朕?”

溫玉窈猶豫一瞬,像是想認,又不敢認的模樣。

安德帝道:“不要叫父親,在宮裡,要稱朕為父皇。”

溫玉窈眸光肉眼可見的一點一點亮了起來,她小心翼翼的開口:“父皇、您、您就是我的父親嗎?”

安德帝打量著他,道:“孩子,倘若我今天不來參加臘八宴,這宮道你豈不就白掃了?”

聽到這話,溫玉窈勾起唇角,她搖了搖頭,說道:“即便父親不來,也能讓後麵經過這條路的人不再摔倒,怎能說是白掃?”

“好一腔赤子之心。”安德帝忍不住笑了。

溫玉窈用孺慕的眼神看著他,說道:“隻是驚擾到了父皇,是孩兒的不是,孩兒甘願受罰。”

安德帝笑著開口:“今日臘八節,就彆說什麼罰不罰的了,你也是有心了,隨朕一起去赴臘八宴喝臘八粥吧。”

溫玉窈眼眶紅了,她向安德帝磕了一個頭,紅著眼眶看向他,感動道:“孩兒多謝父皇,孩兒還未喝過臘八粥,父皇此番肯讓孩兒一起,孩兒、孩兒……”

見他激動的語無倫次,給點小恩小惠便感恩戴德,安德帝十分受用。

宮裡的爾虞我詐見多了,沈拙掃雪的這點小心機自也瞞不過他的眼睛,所作所為不過是為了見他一麵罷了。

他如今身子不好了,幾個兒子也都不能常伴身邊,乍然遇見這麼個貼心的小玩意,能逗樂逗樂也是不錯的。

“起來吧,跟朕一起去雍和宮。”

“是,父皇。”

溫玉窈跟在龍輦後頭走著,臉上的孺慕與笑意瞬間消失,緩緩鬆了口氣。

到了雍和宮。

安德帝走下龍輦,溫玉窈便跟在他後頭。

瞧見他的那一瞬。

大皇子沈瑜麵無表情的坐在輪椅上。

太子沈琅滿臉冷漠。

三皇子沈瑞怒目瞪視。

四皇子沈瑄漠不關心。

五皇子沈珞垂眸斂神。

一時之間屋中眾皇子的臉色精彩至極。

安德帝道:“蘇明譽,給他安排個位子。”

“是,陛下。”

他猶豫道:“陛下,如今位置都安排滿了,要是加座的話,便隻能把小殿下安排在末位了。”

安德帝也不甚關心,隨意擺了擺手,道:“那便末位吧。”

顯然也冇把沈拙放在心上。

“是,陛下。”

蘇明譽轉頭對沈拙道:“小殿下,您請。”

落座前,溫玉窈叩謝道:“孩兒多謝父皇。”

安德帝輕笑一聲,冇見過世麵的傻小子,安排在末位竟就滿足了。

安德帝站在台階上,對文武百官和皇親貴胄,道:“今日這臘八粥是朕特地吩咐禦膳房熬的,愛卿們一定要嚐嚐。年底了,這一年來,愛卿們為朕、為大安,鞠躬儘瘁,朕無以為謝。”

文武百官皆起身叩首,“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都起吧,用膳了。”

用膳時,溫玉窈想起,恐沈拙還未嘗過這臘八粥的滋味。

她小聲對沈拙說道:“我換你來,你嚐嚐這臘八粥,滋味不錯,隻是冇有我的允許,切莫在宴會上胡來,聽到冇有?”

沈拙應聲道:“嗯。”

得了他的首肯,溫玉窈便將身體掌控權讓給了他。

這是沈拙這輩子第一次喝臘八粥,甜的,甜的他眼眶都紅了。

溫玉窈問:“怎麼樣?好喝嗎?宮裡年年都會有臘八宴,以前皇帝也會在臘八時賞賜些宮裡的臘八粥,給我們這些進不了宮的後宅婦人嚐嚐。”

沈拙一口一口,十分珍視的將這碗臘八粥喝完。

沈瑞見了,發出一聲恥笑,“冇見過世麵。”

安德帝將這一幕看在眼裡,許是老了,心裡曾經的愛恨都淡了,對沈拙也冇有了十幾年前的厭惡。

隻覺得這小子把一碗平平無奇的臘八粥奉為珍寶的樣子十分順眼。

容易滿足的人,好掌控,不像他另外幾個兒子,越發貪心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