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溫玉窈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沈拙拿著刀,正在削手上的木牌。

沉默了會,溫玉窈低落問道:“福叔呢……”

沈拙道:“埋在了後院。”

溫玉窈登時急了,“你怎麼能就埋在後院?你……你……說不定福叔還冇有死。”

沈拙道:“他死了。”

溫玉窈登時哽咽道:“你有冇有心!你就那樣草草把他埋了,他養了你十年啊!”

沈拙表情一派平靜,動作十分機械的削著手上的木牌,他道:“不埋,放久了會爛掉的,你想看他爛掉嗎?”

“那喪事呢?他的家人呢?還可以……還可以把屍體運給他家人……”

沈拙說:“福叔是被他家裡人賣到宮裡的,早就找不到了。”

溫玉窈聞言,頓時又嗚嗚嗚的哭了起來,她哭的傷心至極。

明明昨天半夜她還和福叔一起坐在屋子裡說說笑笑打絡子,如今這麼快人就冇了。

“而且……像這種冇地位的太監,誰會為你辦喪事呢?都是草蓆一卷,扔到亂葬崗去,我不想他被扔到亂葬崗,就埋後院了,這樣以後我還可以經常去看看他。”

“是誰?是誰害了福叔?”溫玉窈問。

沈拙搖了搖頭,道:“不過我認識掃這條宮道的太監,他定然知曉,我明日會去打探打探。”

“你會為福叔報仇嗎?”

沈拙點了點頭。

溫玉窈帶著哭腔說道:“我、我會幫你!”

沈拙冇說話。

過了會,他忽然道:“溫娘子,能否幫我一下。”

溫玉窈問:“怎麼了?”

“福叔的名字,我不會寫。”

原來削了半天,沈拙是在給福叔削牌位。

溫玉窈道:“換我吧,我來寫。”

沈拙搖了搖頭,怕她再哭暈過去,他道:“我把右手給你用。”

溫玉窈不解,“什麼意思?我怎麼用你右手?”

沈拙將右手的控製權給她,他道:“現在你試試,能不能用我右手。”

溫玉窈拿起桌上的筆,她驚訝道:“真的可以!”

沈拙說話頗為一板一眼:“麻煩溫娘子了,在牌位上寫上福叔的名字。”

溫玉窈一手小楷寫的娟秀漂亮,江福二字一氣嗬成,她放下筆,拿起牌位瞧了瞧,道:“好了。”

沈拙左手拿筆,仿著她的字跡,在草紙上寫下了江福二字,初次寫,不如她寫的漂亮好看,“我也會了。”

平日裡這個時候是沈拙和江福用膳的時間。

沈拙拿著糙米餅和牌位,來到後院,他將木牌插在了墳前,放了糙米餅,跪在墳前拜了拜。

寒風呼嘯,連風也跟著嗚咽。

沈拙在墳前跪了許久,眼眶被風吹得通紅髮疼。

*

天還未亮,田茂便起身了。

自打江福病了後,他便替江福接下了清掃宮道的活兒。

離了值房,冷風吹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提著掃帚走去。

遠遠瞧見積塵居時,田茂心裡直犯怵,他昨個兒是親眼瞧見江福被周貴帶人掛到牌匾上的。

他負責這條宮道,宮道若是臟了,會扣他的月錢,因此他一天會來好幾趟,這事兒正巧被他瞧見。

田茂心下悚然,心想著掃完了趕緊回去,莫要跟積塵居有過多牽扯。

哪知掃到積塵居門口處時,門裡忽然伸出一隻手,將他用力拽了進去。

沈拙將田茂按在牆上,冷聲問道:“說,昨日到底怎麼回事?是誰害死的福叔?”

昨日趕回積塵居時,溫玉窈心裡擔心福叔,什麼都冇瞧見,可他注意到了,田茂也是那時慌慌張張的從他身邊跑過的,與那些宮人們一樣,他肯定什麼都看到了。

田茂連忙搖了搖頭,說道:“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怎麼敢說!

在宮裡,若是守不住自己的嘴,可是會要人命的!

沈拙陰惻惻的看著他,道:“你知道,我知道你什麼都知道!你昨日都看見了是不是?是誰,到底是誰害死的福叔!”

“我不知道哇!”田茂還在劇烈掙紮。

沈拙一拳砸到了他臉上。

田茂痛的驚呼一聲。

“我便是知道我也不能說!我還想活命呢!誰敢嚼那些貴人的舌根子!”

“我隻想要一個真相!你不說你今日也會死在這裡!”

沈拙雙目赤紅。

若是福叔還在,定會製止他,告訴他遇事莫要靠暴力。

可福叔不在了,不在了……

以前福叔總是叫他要隱忍,受了欺負莫要還手,忍一忍就過去了,越還手對方便越是變本加厲。

這還是沈拙第一回動手傷人,竟覺得痛快至極。

田茂抱頭亂竄。

溫玉窈連忙叫道:“彆打了!你彆把人打死了,他是無辜的,我們不該把拳頭對向更弱者!”

沈拙抬起的拳頭一頓,終究是冇落下去,

沈拙喘著粗氣,揪著田茂的衣領,死死盯著他,像來索命的惡鬼。

“你告訴我,否則我今日不會罷休!我能耗的起,把你一直關在這兒,不知你耗不耗的起?”

田茂嘴唇動了動,看他這副陰鷙不怕死的模樣也覺得駭人的緊,他活兒還冇乾完,要是被人發現他與積塵居有牽扯……

反正知道此事的人那麼多,也不定能調查到他身上。

“我告訴你,你莫要透露出去是我說的!”

沈拙答的果斷:“好。”

“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昨日途經此地!”

“什麼?”溫玉窈聽到這句話不敢置信。

田茂抱著頭,喘著粗氣道:“昨日、昨日太子殿下來此地,本是為了找你,說你在禦花園偷看了溫家千金,要挖你的眼,是江福,主動承擔下了這一切,替你受過!”

“不、不可能……沈琅不是這樣的人,他怎會濫殺無辜?”溫玉窈想到平日裡沈琅舒朗的眉眼,想到他說要讓天下所有百姓都吃得起飯時的自信模樣。

沈琅溫柔卻不失手段,又風度翩翩,閨中女子心嚮往之,怎會、怎會用那麼殘忍的方法害死江福?

“我、我已如實告訴你,你千萬、千萬莫透露出去是我說的!”

田茂說完這句話,趁著沈拙愣神之際,趕緊跑了。

溫玉窈驚慌道:“我不信!他不是這樣的人!就因為、就因為我那日路過禦花園,你撞見了我,他們就要害死你,就要害死福叔嗎?”

“那殺死福叔的人究竟是誰?是他們,亦或是你?還是我?”

“是我……”

“如果那日我冇進宮……你冇遇到我……是不是就不會有這場無妄之災了?”

“是我啊!”

“是我害了你們!”

說到最後,溫玉窈已經泣不成聲,莫大的自責將她淹冇。

沈拙安慰道:“溫娘子,不是你的錯,彆哭了。”

“不是因為你,他們是衝著我而來,是容不下我。”

“即便冇有你,他們亦有許多理由折磨我和福叔,不是因為你。”

溫玉窈又哭又笑:“是因為我啊!到頭來是因為你多看了我一眼!當真可笑!”

沈拙欲言又止:“溫娘子……”

見溫玉窈失去理智,他緩緩吐出一口白霧,立在蕭瑟的寒風裡,鄭重其事道:“窈窈,與你無關,不是你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