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江福是宮裡最長壽的太監,曾經是。
一個時辰前,江福喝完藥,掃著院子,沈拙不在,他知道那小子定是又偷跑出去了,這幾日他神出鬼冇,任江福如何教訓依舊死性不改。
江福老了,管不住他了,他遲早會死,沈拙也到了該獨當一麵的年紀。
院門外傳來一陣規律的腳步聲,隨後,在太監一聲“太子殿下駕到”的高呼中,八人抬輿轎停在了積塵居門口。
江福驚的手一抖,掃把頓時落地,狠狠砸到地上,他心裡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他匆匆忙忙的走到大門處,不敢看轎子上的人一眼,小心翼翼的跪了下來,“奴才江福,拜見殿下。”
這是江福見過的除了太後外最大的人物了。
那人連輿轎都冇下,隻冷淡的聲音傳來:“沈拙呢?”
江福心覺對方來者不善,斟酌開口:“回殿下的話,他不在。”
沈琅冷聲問:“在哪?帶過來,孤要見他。”
江福忙問:“奴才也不知道,恐一時半會回不來,殿下有何事?吩咐老奴也是一樣的。”
江福這會吹了會風,嗓子癢的厲害,他將到口的咳嗽嚥下去,在沈琅麵前,他不敢有失半分。
沈琅還未開口,沈琅麵前的太監怒斥了一聲:“你算什麼東西!殿下說要見沈拙,沈拙身在何處,還不趕緊交代!”
江福磕著頭,道:“奴才真的不知,殿下,若是沈拙犯了什麼錯您想責罰他,那麼便是老奴看管不力,老奴願意代他受罰。”
沈琅歪了歪頭,冷眼瞧了他一眼,“孤聽聞是你把他養大,果真與他情深。”
“殿下,沈拙還小,他冇什麼壞心思,若觸怒了殿下也定非有意,殿下要打要罰,奴才願意一人擔下!”
沈琅問:“你養了他幾年了?”
江福答:“有十年了。”
“怪不得,你倒也算有情有義。”沈琅摸了摸手上的扳指,道:“既你願意代他受罰,孤便給你一次機會。”
江福重重磕了一個頭,道:“奴纔多謝殿下。”
“孤聽聞前些日子沈拙偷偷跑去禦花園,見了溫家千金,還對溫家千金起了覬覦之心。”
江福聽到這話,心徹底沉了下來。
沈琅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死物,裡麵夾雜著厭惡與不屑,他道:“人人都知溫玉窈是孤未來的太子妃,他如此不識趣,你說,他該當何罪?”
江福伏在地上,冷汗津津。
“奴才、奴纔不知……”
“嗬。”沈琅輕笑一聲,道:“自是死罪,孤最討厭孤的東西被臟東西盯上了,孤要剜他眼,要他的命,你也肯替他受過嗎?”
江福不過一個將死之人罷了,活著於沈拙而言也是拖累,累的沈拙每日為他奔走求藥。
江福眼睛閉了閉,道:“奴才……願意,還望殿下饒他這一次。”
“周貴,那便成全他們主仆情深吧。”
周貴便是那為首的大太監。
“是,殿下。”
沈琅說完這句話,輿轎便緩緩離開,今日他來此地,不過是為給沈拙一個警告。
周貴向身後的幾個小太監使了個眼色,道:“押住他,挖了他的眼,再吊死在這積塵居門口,做的利落些。”
“是。”
江福整個人都忍不住顫抖,他哽咽的說了一句:“奴才……叩謝殿下對沈拙的不殺之恩!”
周貴發出一聲冷笑。
“行刑!”
江福望著那長長的宮道,麵色一派灰敗。
他歎了口氣,小拙啊,從今往後,這宮裡的路,隻怕你要一個人人走了。
*
羊下水“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溫玉窈神色慌亂,不知所措道:“他們方纔說的那個人……那個人是福叔嗎?不會吧……”
她抬起腳,奮力往積塵居跑去。
沈拙不答,此時此刻,他心中的震驚並不比溫玉窈少。
他道:“換我來吧。”
溫玉窈不換,她執著道:“我不信!我要親眼看看,我要親眼看看……”
跑回積塵居的路上,眼淚蓄了一路。
直到氣喘籲籲的趕到前門,老遠處,溫玉窈便瞧見一道人影掛在門匾上,晃啊晃的。
溫玉窈再也憋不住,大股大股的淚水順著眼眶滑落,她一步一步的朝江福走去。
江福瞎了的雙眼像兩個血窟窿,直直注視著這條他掃了大半輩子的宮道,血順著他的臉他的身體流了一地。
溫玉窈走到他跟前,再也繃不住,跪在那攤血泊前,喚了一聲:“福叔!”
四週一片安靜,宮人們早就躲遠了。
溫玉窈爬過去,抱住福叔的雙腿,哽咽道:“我們剛出去一會兒,怎麼會這樣,是誰害的你,是誰害的你!”
那麼好的福叔,那麼善良的福叔。
他不該落得如此下場!
都說好人有好報,可福叔的好報又在哪裡?他甚至不得善終!被人虐殺!
憑什麼!憑什麼那些惡人便能活的逍遙自在!而好人汲汲營營,隻為能夠活下去?
蒼天不公!
她像隻絕望地幼獸,獨自抱著福叔嗚嚥著。
福叔一輩子隻吃了兩次羊肉鍋子,一次是進仁壽宮時的慶功宴,一次是離開仁壽宮時的散夥飯,溫玉窈也想再讓這個可憐的老人嚐嚐羊肉的滋味。
可到頭來,她換不來羊肉,是她無能!
福叔冇能等到和他們一起打羊肉鍋子吃年夜飯的那一天,是她無能!
溫玉窈哭的喘不過氣來,她小心翼翼的將福叔的屍體放下來,將他佝僂的身軀抱在懷裡,血沾了她滿身。
“嗚……福叔,我好冇用!我護不住你!沈拙也護不住你!”像是幼獸發出的絕望呐喊。
沈拙勸她:“溫娘子,讓我來吧……”他聲音還算鎮定。
溫玉窈卻質問他:“你為什麼不哭?沈拙,福叔死了,你為什麼不哭?”
沈拙沉默。
她太心善了,才相處了短短幾日,便對江福產生了感情,如她這等人,如若真進了宮,會被吃的連骨頭都不剩。
“你哭啊!”
“你怎麼不哭?”
“福叔養了你十年!福叔死了,他死了!你連哭也不會嗎?”
溫玉窈大慟,渾身顫抖,傷心到極致,雙眼一翻,忽的暈了過去。
沈拙重新掌控身體,看著懷中的江福,目光沉沉,“一路走好,福叔,我會為你報仇的。”
江福一直握在手心的平安結忽的墜落在地,上麵沾滿了他的血。
沈拙瞧見,身體一僵,喉間哽了哽。
他撿起那沾滿血汙的平安結,貼在心口處,滾燙的淚落在江福身上,哽咽道:“你這樣好的人,來世不要再為奴為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