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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回到通鋪,冇人議論白天的事。

大家都安靜無聲地躺著,睜著眼,望著黑洞洞的屋頂。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無聲的恐懼。

我知道,那位才人,就像靈珠一樣,從此消失了。

隻是方式不同。

宮裡的日子,就是這樣。

一麵是日複一日、枯燥至極的擦拭跪拜,另一麵,是不知何時會從天而降、碾碎一切的雷霆之怒。

我閉上眼,將那蟹殼青的鞋尖和那支被踩爛的珠花,死死壓進記憶深處。

活下去,就得學會忘記。

偶爾,在夜深人靜時,我會從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

裡麵是一小撮已經乾枯板結的褐色泥土,那是離家時,我從村口老樹下偷偷摳下的。

指尖撚起一點碎末,彷彿還能聞到那個乾旱春天裡,故鄉塵土灼熱而絕望的氣息。

娘病弱地咳嗽,弟弟餓極地啼哭,爹無言佝僂的背影……

畫麵清晰得刺眼。

我將泥土緊緊攥在手心,直到它被體溫焐熱,才又小心翼翼地包好,藏回原處。

這點念想,是深宮裡絕不能為人知的軟肋。

在司設監擦地整整五年後,我幾乎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要與這無儘的青磚、水桶和抹布為伴了。

膝蓋磨出了厚繭,手指因長期浸泡在冷水和堿水中,變得粗糙紅腫。

日子像上了發條,每日在梆子聲中驚醒,在腰痠背痛中睡去。

轉機來得悄無聲息。

那日,尚服局一位姓林的姑姑來司設監挑人。

說是近來梳頭房缺幾個使喚的小宮女,要手巧、心細、性子穩的。

司設監的管事太監忙不迭地將我們幾個平日還算伶俐的叫到院中,排成一排。

林姑姑約莫三十五六年紀,穿著靛藍宮裝,梳著利落的圓髻,插一根素銀簪子。

她麵容清瘦,眼神卻銳利,像能看透人心。

她並不多話,隻讓我們依次伸出手給她看。

輪到我了。

我忐忑地伸出那雙因長期勞作而紅腫破皮、指甲修剪得短短的手。

林姑姑的目光在我手上停留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我低垂的臉。

「抬頭。」

我依言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仍恭敬地垂著。

「以前在家梳過頭?」

她問,聲音平淡。

「回姑姑,」我低聲答,「幫娘梳過,也……幫妹妹梳過小辮。」

我想起那個冇能養住的妹妹,心頭微微一刺。

她冇再問什麼,隻示意下一個。

最終,我和另一個叫秋雲的宮女被選中了。

離開司設監時,管事太監難得地對我們露了個笑臉,囑咐道:

「到了尚服局,機靈點兒,那是伺候主子的地方,不比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