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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後,我正跪在長春宮外的甬道上擦拭地磚。

陽光曬得青磚有些發燙,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慵懶的寂靜。

突然,一陣尖銳的哭喊和厲聲嗬斥從長春宮正殿方向傳來,打破了這片寂靜。

我渾身一僵,頭死死低下,手裡的抹布攥得緊緊的。

隻見幾個粗壯的嬤嬤拖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出來。

那女子穿著才人的服製,此刻卻狼狽不堪,錦繡衣裳被扯得淩亂,頭上的簪環掉落一地。

她哭喊著掙紮,聲音淒厲:

「貴妃娘娘饒命!嬪妾不敢了!嬪妾再也不敢了!」

是那位穿蟹殼青繡纏枝蓮鞋子的才人。

我認得她的聲音,帶著一點柔軟的江南口音,此刻卻隻剩下絕望的嘶啞。

長春宮的正殿門口,一個穿著金色鸞鳥繡鞋的身影被宮人簇擁著,居高臨下。我看不見她的表情,隻能聽到那把冰冷又嬌脆的聲音,慢條斯理地響起:

「衝撞本宮,驚擾聖駕,還敢狡辯?看來冷宮的日子,才適合你靜靜心。拖下去!」

哭喊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隻有鞋子拖過地麵的摩擦聲,和壓抑的嗚咽,越來越遠。

整個過程很快,像一陣突如其來的寒風颳過。

風過了,一切又恢複了之前的寂靜。

陽光依舊明媚,地磚依舊光潔。

隻有那掉落在地、被踩得變了形的一支小小珠花,無聲地躺在不遠處,證明著方纔發生的一切。

我跪在原地,一動不敢動,後背卻已被冷汗浸透。

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又重又快,幾乎要撞出來。

過了許久,我才重新開始動作,繼續擦拭那片地磚,一下,又一下,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隻是擦拭的動作,更輕,更穩,頭也垂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