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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輪到我守茶爐子,就在司設監院子的角落裡。
是個苦差,要保證熱水不斷,又不能把爐子燒得太旺顯得輕閒,菸灰還極易沾身。
我正低頭拿著蒲扇小心控製著火勢,一個穿著灰青色太監服、年紀看上去比我還小些的內監匆匆跑來,額上帶著汗,臉色發白。
「姐、姐姐,」
他聲音急得發顫。
「快,快給我盞熱水!急用!」
我認得他,是跟著一位老太監學規矩的小火者,似乎叫小祿子。
我看他急得厲害,不敢怠慢,忙用銅壺接了滾水遞過去。
他接壺的手抖得厲害,差點燙著。
「仔細些!」
我忍不住低呼。
「謝、謝謝姐姐!」
他捧著壺,像是捧著救命符,轉身要跑,又猛地停住,回頭飛快地低語了一句。
「李公公那邊等水伺候筆墨,遲了要挨鞭子!」
說完便一溜煙跑了。
後來才知道,那日他師父,那位李公公,心情極糟,小祿子差點就成了出氣筒。
那壺熱水救了他的急。
自那以後,小祿子見了我,總會悄悄地點頭示意。
我們同年入宮,都在最底層掙紮求生。
他因著在李公公手下當差,常有機會在各處跑動傳遞些無關緊要的訊息物件。
起初,隻是最微不足道的互助。
他會在經過司設監時,悄悄告訴我哪個管事嬤嬤今日心情不佳,最好避開;
或是偷偷塞給我一塊灶下偷藏起來的、烤得焦黃的餑餑底。
我會在他因差事辦砸捱了訓斥、餓著肚子罰跪時,想辦法留一碗稀粥,溫在尚有餘熱的灶膛邊。
他識字不多,卻會偷偷將聽來的、各宮主子喜好變化的零碎資訊告訴我;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當值回來,發現窗台上放著一小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什麼東西。
打開一看,是幾塊粘在一起的、劣質的麥芽糖,已經凍得梆硬。
下麵壓著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用炭條歪歪扭扭畫了個小小的日頭。
我則會得到些多餘的、不值錢的邊角料子或舊絨花時,留給他,讓他能打點一下更底層的小火者,日子好過些。
我們都是這深宮巨獸腳邊最微末的存在,互相取暖,小心翼翼。
但不知從何時起,我察覺小祿子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同了。
那裡麵依舊有同為苦命人的惺惺相惜,卻似乎又多了一點彆的、更深更沉的東西。
有時他幫我做了點小事,我道謝時,他會飛快地低下頭,耳根泛紅,擺著手結結巴巴地說「如意姐姐快彆這麼說」;
有時我病了,他打聽不到訊息,會急得在院外團團轉,托相熟的小宮女捎進來幾顆他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酸杏乾。
但他從不敢逾矩半分。
偶爾觸碰到我的指尖,都會像被火燙到般猛地縮回。
他是內監,身體殘缺帶來的自卑刻在骨子裡。
那點萌動的情愫,尚未破土,便已被深宮的嚴寒和他自身的命運徹底扼殺,隻能化為更深沉的守護。
他將那點心思藏得極好,好到幾乎無人察覺,或許連他自己都試圖欺騙自己。
隻是那偶爾凝注在我背影上的、帶著痛楚與溫柔的目光,泄露了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我們都清楚,在這宮裡,像我們這樣的人,能活著已是不易,談及其他,無疑是癡人說夢。
這點微不足道的溫情,是冰冷宮牆下唯一能相互汲取的暖意,但也僅此而已。
他和我一樣,沉默、膽小,隻想活著。
我們像兩隻在巨獸腳邊覓食的老鼠,靠著這點小心翼翼的照應,艱難地挨著日子。
真正的驚濤駭浪,離我們很遠,卻又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