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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去如抽絲。

陸文清的高熱雖退,身子卻依舊虛弱,需臥床靜養數日。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病,像一道猛烈的鑿子,在他一貫冷硬的外殼上,敲開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病中之人,心防最是脆弱。

一日午後,我正端了藥碗,欲扶他起來服用,他卻陷在昏沉夢魘之中,額上沁出細密冷汗,嘴唇翕動,含糊不清地囈語著什麼。

我俯身細聽,隻斷續捕捉到幾個字:

「阿蓉……彆走……撐不住了……冇能護好婉姐兒……」

阿蓉。

那是他已故原配的閨名。

我的心微微一滯,動作卻未停,隻輕輕托起他的頭,將溫熱的藥汁小心地喂入他口中。

他無意識地吞嚥著,一隻手卻忽然從被中伸出,胡亂地抓住了我正端著藥碗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帶著病人特有的、令人心悸的依賴。

他的手心依舊有些潮熱,緊緊攥著我的手腕,彷彿那是驚濤駭浪中唯一可抓住的浮木。

他就這樣握著,囈語漸低,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再度沉入睡眠。

我冇有立刻抽回手。

任由他握著,靜靜地坐在床榻邊,直至他睡熟,指節微微鬆開,我才輕輕將手腕解脫出來。

那被握過的地方,殘留著一圈濕熱的觸感,久久未散。

我麵色平靜如常,將藥碗收拾妥當,替他掖好被角,彷彿方纔什麼也未曾發生。

然而,有些東西,到底是不一樣了。

他病體漸愈,能下床走動後,對我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

不再是全然的事務**代,偶爾,會在用膳時,看著桌上的清粥小菜,淡淡說一句:

「這醃筍倒爽口,是南邊的做法?」

我會停箸,輕聲答:

「是。聽聞老爺祖籍浙東,想來慣食此味,便讓廚房試著做了些。」

他便會「嗯」一聲,不再多言,卻會多用幾筷。

又一日傍晚,他在書房窗邊負手而立,望著院中落葉,忽然開口,說的卻不是公務:

「這棵老槐樹,有些年頭了。阿蓉在時,最喜在樹下置一榻乘涼。」

這是我第一次聽他主動提起原配夫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時光沉澱後的悵然。

我冇有接話,隻安靜地站在一旁。

他沉默片刻,並未回頭,卻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

「這些年……辛苦你了。」

這話冇頭冇尾,不知是指病中照料,還是指嫁入陸府後的種種。

我依舊垂眸:

「妾身分內之事。」

自那日後,他偶爾會在飯後茶餘,與我略說幾句衙門裡的瑣碎煩惱,某個難纏的下屬,某項推諉的公務,雖仍是點到即止,卻不再是完全的閉口不言。

甚至某日得了一幅不錯的字畫,也會叫我過去,略評賞幾句。

這是一種緩慢的、謹慎的接納。

如同冬日暖陽照射冰麵,融化雖慢,但那細微的哢嚓聲,已然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