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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我再去送早膳時,見他眼窩深陷,麵色灰敗,一夜之間彷彿蒼老了十歲。
他強撐著維持鎮定,但那強撐之下的惶然與絕望,如何能瞞過在深宮看過無數起伏跌宕的眼睛?
他揮揮手,示意我出去,聲音疲憊不堪:
「無事不必進來。」
我知道,這已不是尋常家務,而是關乎他仕途乃至性命的風波。
他垮了,這個家也就散了。
我這點微末的「主母」體麵,將蕩然無存。
退回自己房中,我靜坐了片刻。
窗外天色陰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打開妝匣底層,取出一個用軟布包裹的舊物——那是一枚小巧的、毫不起眼的烏木牌,上麵刻著一個模糊的印記。
這是離宮前,那位曾受過我一點小恩惠、如今在司禮監某位大太監手下當差的老太監偷偷塞給我的。
他說:「姑娘日後若遇實在過不去的難處,可憑此物,去南城『永順』茶鋪尋王掌櫃,或能遞上一句話。切記,非萬不得已,不可動用。」
如今,算不算萬不得已?
我攥緊了那枚冰涼的木牌,指尖微微發顫。
宮裡的生存之道再次浮現:
要麼不動,動則必求一擊中的,且絕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我冇有親自出麵。
我尋了個由頭,讓一個絕對可靠、嘴巴極嚴的老仆,帶著木牌和一份厚禮,以及我斟酌再三、寫下的幾句關乎「漕糧稽延或有內情、望能稍加詳查」的隱晦說辭,悄悄去了南城那間不起眼的茶鋪。
此事做得極其隱秘,連陸文清都毫不知情。
我能做的,僅止於此。
官場風波,豈是我一介深宮婦人能真正左右的?
無非是儘人事,聽天命。
而我能儘的另一份「人事」,便是照顧好病中的他。
焦慮和寒氣交攻之下,陸文清當夜便發起了高燒。
病勢來得洶洶,他渾身滾燙,卻牙關緊咬,不肯聲張,更不肯請醫——
大約是怕此時請醫,落人口實,顯得他心虛怯懦。
我當機立斷,封鎖了他病倒的訊息,隻說是偶感風寒,需要靜養。
然後,親自守在了他床邊。
煎藥、喂水、擦拭降溫,皆不假手他人。
我知道,此刻府中人心惶惶,任何一點風聲走漏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