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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人應聲。
我蜷著腳趾,隻覺得地上的涼氣順著腳心直往骨頭縫裡鑽。
「記下了?」
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沉了下去。
「……記下了。」
幾聲零落的迴應。
「都冇吃飯嗎?記下了!」
她陡然拔高聲音,在空屋裡撞出迴響。
「記下了!」
我們嚇得一抖,幾乎是喊了出來。
她似乎滿意了些,走到我們麵前,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本泛黃的名冊。
她開始念名字,然後隨手一指,被指到的人要上前一步,跪下聽候吩咐。
那名字,也不再是爹孃起的那個了。
「春蘭。」
「秋菊。」
「冬梅。」
……
一個個名字從她嘴裡吐出,像給物件貼上標簽,隨意又冰冷。
被叫到的人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慌忙上前跪下。
我聽著,心裡一陣發緊。
爹孃叫我招弟,盼著能招來個弟弟。
弟弟來了,我卻走了。
這名字,大約也是用不上了。
「如意。」
張嬤嬤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
我怔了一瞬,才意識到該我了。
忙上前兩步,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膝蓋硌得生疼。
「如意。」
她補充了一句,像是完成一個註腳。
「往後,你就叫這個。」
如意。
多麼好的字眼。
事事如意。
可我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叫招弟的鄉下丫頭就徹底死了。
活下來的,是宮女如意。
這名字輕飄飄的,像片羽毛,卻壓得我心口透不過氣。
我垂下眼,對著地麵低低應了一聲:
「是。」
她似乎滿意了些,這才緩緩道:
「我是你們的教習嬤嬤。往後一段日子,教你們規矩。學好了,是你們的福分;學不好……」
她頓了頓,目光在我們身上逡巡。
「宮裡的西北角,荒僻得很,多的是無聲無息就冇了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縮。
洗澡水是溫的,這讓我恍惚了一下。
已經很久冇用過熱水擦身了。
但很快,粗糙的澡豆摩擦皮膚的刺痛感拉回了神思。
換上統一的灰布宮裝,布料硬邦邦的,磨著剛洗淨的皮膚。
我們被領到一間大通鋪屋子,擠在一起,一夜無話,隻有壓抑的抽噎和翻身時木板吱呀的聲響。
我睜著眼,看窗外透進來的、被窗欞割裂的月光,冰冷陌生。
宮裡的規矩繁冗而苛刻。
怎麼站,怎麼走,怎麼低頭,怎麼回話,都有定例。
站久了,膝蓋打彎的幅度不對,戒尺立刻就會抽上來,火辣辣地疼。
回話聲音小了,聽不清,要罰;
聲音大了,驚擾,也要罰。
每日裡就是反覆練習:下跪、磕頭、趨步、屏息靜立。
張嬤嬤的話不多,但句句砸在人心上:
「在宮裡,要想活得長,就記住七個字:多聽,少看,少說話。管不住眼睛和嘴巴的,墳頭草都比彆人高。」
我把這話嚼碎了,嚥進肚子裡。
一起學規矩的有個叫靈珠的姑娘,年紀最小,眼睛大而亮,總帶著點怯生生的好奇。
她懷裡總偷偷藏著半個捨不得吃完的、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粗麪餑餑,偶爾趁張嬤嬤不注意,會飛快地塞給那個夜裡餓得偷偷哭的姑娘。
她捱打也最多,因為總也學不會徹底低下腦袋,眼風總忍不住悄悄四下裡掃。
那日下午,我們正練習垂首立在廊下,遠處忽然傳來隱約的樂聲和腳步聲,漸行漸近。
是某位妃嬪的儀仗過來了。
我們立刻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縮進脖子裡。
錦繡華服曳地的窸窣聲,環佩輕撞的叮噹聲,香風淡淡飄過。
我盯著自己眼前三尺之地,隻能看見一雙雙精美絕倫的繡鞋鞋尖和迤邐的裙襬邊緣掠過,像開在雲端的花。
身邊的靈珠,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我眼角餘光瞥見她的頭極輕微地抬起了一點點,那雙大眼睛裡,或許映入了她從未想象過的繁華。
儀仗過去了。
腳步聲遠了。
死寂。
張嬤嬤不知何時站在了我們麵前,臉色鐵青。
她一步步走到靈珠麵前。
「你剛纔,在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