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饑荒之年,全村遭災。
弟弟餓得哭不出聲,小肚子卻腫得發亮。
娘抱著他,坐在門檻上,一動不動,像尊失了魂的泥胎。
鍋裡是清水煮著的觀音土,吃了脹肚子,拉不出來。
「丫頭……」爹終於開了口,「莫怪爹孃心狠……宮裡,宮裡總有口飯吃。」
人牙子進來時,帶起一陣乾燥的冷風。
「模樣還算周正,就是瘦弱了些。
「三鬥小米,不能再多了。」
我看見爹的手抖得厲害,在那張按了手印的紙上。
三鬥黃澄澄的小米倒進家裡唯一的破米缸,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聲音真好聽,是我聽過最好聽的聲音。
弟弟大概能活過這個冬天了。
……
騾車很舊,顛得人骨頭要散架。
車裡擠著連我在內的八個姑娘,都冇哭,隻是沉默。
或許眼淚早就被旱災榨乾了。
車軲轆吱呀呀地響,碾過龜裂的黃土路,離家的方向越來越遠。
有個坐在角落的姑娘突然小聲抽泣起來,很快又自己捂住了嘴,隻剩肩膀一聳一聳。
我靠著搖晃的車壁,閉上眼睛。
三鬥小米。
我的命。
騾車吱呀不停,一路向北。
路的儘頭,是紫禁城硃紅的牆,和高高的、窄窄的宮門。
像一張沉默巨獸的口。
騾車最終停在一處偏門外。
那門比我想象的要小,要暗,灰撲撲的牆延展出去,望不到頭,無聲地壓在人胸口上。
人牙子催我們下車,八個姑娘擠作一團,像受驚的雀兒,被幾個麵無表情的內監引著,從那扇小門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哐當」一聲合攏,隔絕了外麵的一切。
那一瞬間,我心裡猛地一空。
知道家、爹孃、還有那三鬥小米,都被關在了那聲響之後。
眼前是更高更深的牆,腳下是平整卻冰冷的青石板路,空氣裡有種陌生的味道。
是香燭、灰塵和某種說不清的陳舊氣息混在一起,沉甸甸的。
我們被帶進一間空曠的屋子,裡頭站著一位老嬤嬤,穿著深青色的宮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繃緊的臉上不見一絲笑紋。
後來我知道,她就是教習張嬤嬤。
「都脫了。」
她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颳得人耳朵疼。
冇人動。
姑娘們都嚇傻了,互相瑟縮著。
「還要我說第二遍?」
張嬤嬤眼皮一抬,目光像刀子似的掃過來。
恐懼比羞恥來得更快。
窸窸窣窣的,粗布的衣裳一件件落在地上。
初春的寒氣立刻裹住光裸的皮膚,激起一陣戰栗。
我死死地低著頭,不敢看旁人,也不敢讓旁人看我。
幾個年長些的宮女上前,眼神麻木,動作機械地檢查我們的身體。
掰開嘴看牙口,摸摸骨骼,像查驗牲口。
有個姑娘冇忍住,低聲啜泣起來。
「閉嘴。」
張嬤嬤冷喝一聲。
「宮裡不缺會哭的,缺的是會活、會做事的。身子乾淨,手腳齊全,是你們的造化。」
「從今往後,你們就不是外頭那些野丫頭了,命是主子的,臉麵是主子賞的,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