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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府的日子,像一架老舊的水車,吱吱呀呀地轉動著,重複而沉悶。
我成了這架水車上一個新嵌進去的齒輪,生澀,卻必須嚴絲合縫地跟著轉。
丈夫陸文清待我,客氣而疏離。
他自有書房,平日多在衙門處理公務,即便回府,也大半時辰待在書房,或是考校女兒的功課。
他每月會依例來我房中兩三次,多半是在晚膳後,帶著一身清冷的墨香和淡淡的疲憊。
每次來,程式幾乎一成不變。
他會問幾句家中日常,米糧可夠,用度可有難處。
我垂首一一答了,簡潔明瞭。
他聽著,偶爾點頭,並不多言。
然後便是短暫的沉默,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話可說的尷尬。
最後,他會起身,道一句「夫人早些安歇」,便轉身離去。
像完成一項不得不儘的義務。
冇有溫存,冇有交流,甚至冇有多餘的眼神。
我有時會想,他對著衙門裡的公文,大約也是這般表情。
我之於他,或許與那一卷卷冰冷的文書並無不同,隻是另一項需要他負責的「家務」罷了。
我從不曾挽留,亦不曾試圖靠近。
在宮裡二十二年,我早已學會不期待得不到的溫存,不索取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給予的這份冰冷的「規矩」,反而讓我覺得安全,至少,不必應對更複雜難測的情愫。
真正的寒意,來自繼女陸婉。
那日,我端著一盞剛沏好的熱茶,想去書房送給陸文清。
在廊下迎麵撞見陸婉。
她看見我,腳步一頓,眼神倏地冷下來。
「端去哪裡?」她聲音硬邦邦的。
「給你父親送茶。」我溫聲答道。
她忽然抬手,似乎是無意地一拂,袖子帶過我端著的茶盤。
茶盞猛地一傾,滾燙的茶水潑濺出來,大半澆在我手背上,瞬間紅了一片。
茶盞摔在青石地上,「啪」一聲脆響,碎瓷四濺。
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卻死死咬住唇,冇叫出聲。
陸婉像是嚇了一跳,後退一步,看著地上的狼藉,又看看我燙紅的手,臉上掠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被更強的倔強覆蓋。
「你……你怎麼不拿穩!」
她先發製人,語氣帶著指控,轉身就跑開了。
我站在原地,手背火辣辣地疼。
熱水浸濕了袖口,黏膩又滾燙。
我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洇開的水漬,默默蹲下身,一片片拾起。
有尖銳的碎片劃破了指尖,滲出血珠,我也隻是默默地擦去。
後來,類似的事接踵而至。
她「不小心」撞翻我給她新做的衣裳,任由它掉在地上踩過;
她「冇看見」將我晾曬的床褥碰到泥地裡;
她在我經過時,總會故意提高聲音和丫鬟說笑,字字句句懷念著「我娘從前如何如何」。
每一次,我都隻是沉默地收拾殘局,清洗汙漬,將破損的衣物細細縫補。
我不告狀,不爭辯,甚至在她父親偶爾問起時,也隻淡淡說一句「無妨」。
我的隱忍,似乎並未換來她的軟化,反而像一種無聲的挑釁,讓她變本加厲。
她看我的眼神,始終帶著那種被侵犯了領地般的仇視。
下人們是精明的,她們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起初,她們表麵還算恭順,吩咐下去的事也會照辦,但眼神裡的打量和竊竊私語從未停歇。
「夫人今日的髮髻梳得真緊,瞧著倒是利落,就是……缺些柔和氣兒。」
「可不是,到底是宮裡出來的規矩,跟咱們平常人家不一樣。」
「小姐又發脾氣了?唉,也是可憐,想著先頭夫人……」
「這位新夫人性子倒是悶,整日裡不說幾句話,也不知心裡琢磨什麼。」
這些話語,細碎得像針,隔著門縫、透過窗欞,隱隱約約地飄進來。
她們拿我與那位素未謀麵的先頭夫人比較,比較持家的方式,比較說話的聲調,比較對待老爺和小姐的態度。
我置若罔聞。
在宮裡,比這更刻薄、更陰毒的話我也聽過。
我知道,在這深宅內院,下人的忠心從來不是憑空得來的,它需要威望,也需要恩惠。
而這兩樣,我皆暫無。
我依舊每日清晨即起,指揮仆婦灑掃庭院,覈對賬目,安排膳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