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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裡的下人,表麵恭敬,喚著「夫人」,眼神卻都在悄悄打量。

打量我這個宮裡出來的、年紀已大、嫁來做填房的新主母。

他們行動間帶著試探,回話時透著謹慎,我能感覺到那恭敬之下,是觀望,是懷疑,或許還有對前任主母的懷念。

一切都與宮裡不同,卻又莫名相似。

宮裡要揣度主子的心意,這裡要揣度丈夫和繼女的心意。

宮裡要謹言慎行,這裡同樣言多必失。

宮裡是巨大的、華麗的牢籠,這裡是小小的、冷清的院落。

不同的是,宮裡抬頭是四方的天,低頭是冰冷的地磚。

而這裡,推開窗,能看到院裡的老槐樹,聽到街巷隱約的叫賣聲。

可這自由的氣息,反而讓我更覺茫然。

二十年深宮歲月,早已將我雕琢成一件適合在宮廷生存的器物。

如今驟然被拋入這尋常百姓家,我像個蹣跚學步的孩童,一切都要重新適應。

該如何做一個妻子?

做一個母親?

我手足無措,隻能憑著在宮裡練就的本能——沉默、觀察,以及將份內事做到極致。

我開始接手家務。

賬目條理清晰,物品歸置有序,下人派差井井有條。

這些,都是在尚宮局學來的本事。

陸文清似乎有些意外,但並未多言,隻是偶爾看向我的目光裡,少了幾分最初的徹底淡漠,多了一絲審視。

陸婉的敵意依舊明顯。

我送去的點心,會被原封不動地退回。

我試著與她說話,她扭臉就跑。

甚至我路過她房門,都能聽到裡麵重重的冷哼。

我並不迫近,隻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做好該做的事。

如同當年擦拭那些永遠擦不完的地磚,耐心,且沉默。

夜晚,我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窗外陌生的風聲,常常久久無法入睡。

宮裡的記憶碎片般湧來,淑妃的臉,小祿子的眼神,那扇終於跨出來的宮門……

然後,是陸文清冷淡的眉眼,陸婉仇恨的目光。

前路茫茫,如同置身濃霧。

我攥緊了被角,那裡麵,似乎還殘留著宮裡帶來的、洗不掉的冷寂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