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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的髮髻越盤越精妙,我的心,卻在這日複一日的梳理中,愈發沉靜下去。

像一口古井,表麵波瀾不驚,深處暗流湧動,隻待那最終決定命運的轆轤搖響。

日子在梳篦的齒縫間、髮絲的纏繞中,悄無聲息地流走。

當我某日對鏡自照,發現眼角竟也攀上一絲極細、幾乎難以察覺的紋路時,才悚然驚覺,入宮竟已十二載。

鏡中的人,眉眼間早褪儘了少女的稚嫩與惶惑,隻剩下一種長年累月沉澱下來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宮裡歲月熬人,也磨人。

梳頭房的人換了幾茬。

林姑姑鬢角見了白,脾氣卻愈發嚴苛。

秋雲前年熬夠了年限,已放出宮去。

聽說她家裡給她說了門親事,是個喪妻的鰥夫,但總算有了著落。

她出宮那日,我偷偷站在甬道拐角的陰影裡,看著她穿著來時那身略嫌寬大的舊衣裳,抱著個小包袱,一步步走向那扇我曾進來的偏門。

她的背影在巨大的宮牆下顯得那麼小,那麼輕,卻又帶著一種幾乎要飛起來的雀躍。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一種久違的、幾乎陌生的悸動,悄然滋生。

二十五歲。

這個年紀,像懸在驢子眼前的胡蘿蔔,支撐著無數宮人熬過一年又一年枯燥、恐懼、屈辱的時光。

它是宮規白紙黑字許給我們的,唯一的、看得見的指望。

漸漸地,梳頭房裡僅存的幾位年歲相當的宮女,私下裡的話頭也開始繞著這個打轉。

聲音壓得極低,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娘托人捎信來了,說給我相看好了鄰村一戶人家,雖不富裕,但人老實……」

「我攢了些體己,出去後想盤個小鋪麵,賣些針頭線腦……」

「我隻想好好睡個懶覺,再不用聽那催命的梆子聲……」

她們甚至偷偷交換著各自攢下的微薄賞賜,摩挲著私下托人從宮外捎帶來的、粗糙卻鮮豔的絨花或絲線,想象著宮牆外的衣裳樣式。

空氣中開始瀰漫一種壓抑不住的、蠢蠢欲動的興奮。

我聽著,偶爾也牽牽嘴角,卻並不多言。

十二年深宮生涯,早已將「希望」二字磨得極薄極脆。

我怕稍一用力,它就碎了。

但心底最深處,那點微弱的火苗,終究是被這點點星火燎了起來,不安分地跳動著。

我也開始悄悄準備。

將曆年所得的賞賜——幾塊成色不錯的碎銀,一支素銀簪子,一對小小的金耳塞——用軟布層層包好,塞在枕下最深處。

那身入宮時穿的粗布衣裳,雖已短小得不合身,卻也洗淨晾乾,仔細疊放。

出宮的名冊,我親眼見掌事太監將「陳如意」三個字工整地寫了上去。

墨跡乾涸的那一刻,我垂著頭,呼吸卻急促了幾分。

還有三天。

隻剩下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