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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日,當真是度日如年。
當差時,手指依舊穩當地盤繞髮絲,心卻早已飛到了那扇宮門外,想象著外麵的天空是否更藍一些,風是否更自由一些。
夜裡躺在鋪上,睜著眼,聽著更漏滴答,一遍遍盤算著出去後的日子。
或許,也能像秋雲一樣,找個老實人嫁了,生兒育女,過最平凡卻也最安穩的日子。
不必再提心吊膽,不必再跪地擦磚,不必再因為梳落一根頭髮而心驚肉跳。
最後一天的差事結束時,我回到耳房,同屋的小宮女們紛紛向我道喜,眼神裡滿是羨慕。
我勉強維持著平靜,心裡卻像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明日,隻需再熬過明日……
就在我幾乎要觸碰到那點微光時,傍晚,淑妃宮裡的一個大宮女突然出現在梳頭房門口,神色平淡無波。
「如意,娘娘喚你過去。」
一瞬間,我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四肢百骸都凍得僵硬。
這個時候?
娘娘從未在傍晚喚過梳頭宮女!
林姑姑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低聲道:
「快去,仔細回話。」
我壓下心頭劇烈的不安,應了聲「是」,跟在那宮女身後。
一路上,夕陽將宮牆染得一片血紅,絢麗得有些刺眼,又透著一股不祥的靜謐。
淑妃的內殿已點了燈,燭光搖曳,將她倚在軟榻上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她似乎剛沐浴過,長髮並未挽起,隨意披散著,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軟緞寢衣,指尖慢悠悠地撥弄著一把玉梳。
我照例跪下行禮,聲音竭力保持平穩:
「奴婢如意,給娘娘請安。」
「起來吧。」
她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近前來。」
我起身,垂首走近,在她榻前五步遠處停下,屏息靜立。
她並不看我,目光落在手中的玉梳上,像是閒聊般開口:
「聽說,你們這批宮女,明日就該放出去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幾乎停止跳動,喉嚨發乾,勉強擠出聲音:
「回娘娘,是。」
「哦……」
她拖長了語調,指尖劃過玉梳的齒尖。
「你的手藝,本宮用著還算順手。雲檀,終究是比不上你。」
我渾身冰涼,不敢接話,隻聽得到自己心臟瘋狂擂動的聲音,撞擊著耳膜。
她終於抬起眼,目光落在我低垂的臉上,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漫不經心的審視:
「本宮近來心煩,夜裡總睡不安穩,晨起梳妝,若再換個生手,怕是更添鬱氣。」
殿內死寂,隻有燭火偶爾爆開一點輕微的劈啪聲。
她頓了頓,彷彿下了什麼決心,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決定明日用什麼點心:
「你,便再多留幾年吧。回頭讓內務府把名字勾了便是。」
輕飄飄的一句話。
像一道無形的鍘刀,轟然落下。
將我整整十二年的忍耐,將我對宮外那點微末的憧憬,將我僅剩的、最好的年華,齊齊斬斷。
眼前似乎黑了一瞬,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我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尖銳的疼痛刺入腦海,逼得我維持住最後一絲清醒。
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的鐵鏽味,被我強行嚥了下去。
我知道,不能求情,不能哭泣,更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不情願。
在這宮裡,主子的「順手」,就是天大的恩典,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飄忽得不像自己的,卻異常平穩地響起:
「是。奴婢……謝娘娘恩典。」
「嗯。」
她似乎滿意了,重又慵懶地靠回軟枕上,揮了揮手。
「下去吧。」
我跪下,叩頭,然後起身,一步步退出殿外。
腳步踩在光滑的金磚上,像是踩在雲端,軟綿綿的,找不到著力點。
殿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冷風一吹,我猛地打了個寒顫,這才發覺後背早已被汗浸透,冰涼地貼在身上。
我冇有立刻回梳頭房,而是鬼使神差地一步步走到了那扇我明日原本該出去的偏門附近。
宮門緊閉,上著沉重的鎖。門外隱約傳來市井的喧鬨聲,那麼近,又那麼遠。
我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觸碰到同樣冰涼的、粗糙的木門板。
咫尺天涯。
原來,「希望」這個詞,本身就是這深宮裡最殘忍的刑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