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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細雨沾濕了衣襟,我卻渾然不覺,隻在心裡一遍遍默唸著梳頭的步驟和注意事項。
淑妃的內殿暖香馥鬱,卻壓不住一種沉悶的氣氛。
我跪在光滑如鏡的金磚地上,叩頭請安,聲音儘量平穩:
「奴婢如意,給娘娘梳頭。」
「起來吧,快些。」
一道帶著幾分慵懶和不耐煩的聲音從妝台前傳來。
我起身,垂首快步上前。
銅鏡裡映出一張美豔卻籠罩著薄怒的麵容。
淑妃隻穿著中衣,烏黑豐茂的長髮披散下來,幾乎垂至腰際。
髮質極好,卻也能看到枕上落了的幾根青絲,無聲訴說著主人夜間的輾轉難眠。
我屏住呼吸,先用藥玉輕輕按摩頭皮,幫她醒神,然後拿起梳子,從髮梢開始,一點點梳理通順。
動作儘可能輕柔,生怕扯下一根頭髮。
淑妃閉著眼,眉心微蹙。
梳通後,我蘸取少許清雅的茉莉頭油,均勻抹在發上,開始盤繞。
今日梳的是略顯莊重的挑心髻,既符合去給太後請安的場合,又不失淑妃這個年紀的雍容。
整個過程,我的心一直懸在嗓子眼。
手指儘量靈活穩健,額角卻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殿內靜得可怕,隻能聽到髮絲與梳篦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淅瀝的雨聲。
我能聞到淑妃身上名貴的熏香,也能察覺到她透過鏡子投來的審視目光。
當我小心翼翼地將那支最重的點翠珍珠步搖插入髮髻固定時,手卻穩得出奇。
最後整理完畢,我退後一步,垂首恭立:
「娘娘,梳好了。」
淑妃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又抬手輕輕摸了摸髮髻的弧度。
時間彷彿凝固了。
半晌,她才淡淡開口:
「手藝還成。比雲檀是慢了些,倒也穩當。用的力也輕。」
我緊繃的心絃稍稍一鬆,忙道:
「謝娘娘誇讚。」
「叫什麼名字?」
「奴婢如意。」
「嗯。」
她似乎懶得多言,擺擺手。
「賞。」
一旁的大宮女遞過來一個小銀錁子。
我跪下謝恩,手心握著那枚冰涼的小銀錠,感覺像是握住了自己剛剛跳脫險境的小命。
退出淑妃宮苑,走在濕漉漉的宮道上,細雨打在臉上,我才發覺自己裡衣已被冷汗浸透。
雙腿有些發軟,心裡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後怕,有慶幸,也有那麼一絲微弱的、被認可的悸動。
自那日後,我偶爾會被叫去給淑妃梳頭,漸漸成了梳頭房裡能排上號的宮女。
我觀察得更細緻了。
我發現,淑妃心情尚可時,頭髮柔順,掉落也少;
若她前夜輾轉反側或心中鬱怒,不僅枕上落髮增多,白日裡梳頭時髮根也易脆,需格外小心。
我學會了從這些細微之處揣摩她的心境,調整梳頭的手法力度,甚至挑選能讓她心情稍霽的髮髻和簪環。
梳頭,不再僅僅是手藝,成了另一種形式的「多聽,少看,少說話」。
秋雲後來被調去專門伺候一位年老寡居的太妃,清閒卻難有出頭之日。
她私下曾不無酸意地說我走了運。
我隻是默然。
在這深宮裡,運氣從來飄忽不定,唯有將這梳頭的手藝,練成安身立命的根本。
刻進骨子裡,才能在那莫測的運道襲來時,勉強抓住一絲縫隙,喘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