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危機
因為陳岩,一連半月,如意都過得戰戰兢兢。
但一切風平浪靜,好似報道那日,隻是少女胡思亂想的噩夢。
偶爾也會在辦公室、走廊或樓道等處偶遇陳岩,其或與狐朋狗友勾肩搭背,或單獨一人步伐從容,共性是目不斜視,全當如意是空氣。
如意揣測,這人興許是間歇性精神病,那天隻是恰好犯病,自己倒黴給撞上了。
她越想越合理,縈繞在心頭的憂慮漸漸消散,她鬆了一口氣,專心投入全新的學習生活與人際交往中。
為期三週的軍訓過後,如意同寢室女生逐漸熟悉起來。
室友郝婧的初中毗鄰陳岩的實驗中學,陳岩和成玨,家境優越,外形出色,是校園風雲人物,在嵐城初中貼吧名氣不小,作為吧內管理員,她掌握不少關於陳岩的八卦,趁著宿舍夜聊口若懸河。
“他家背景深不可測,爺爺曾任某軍區司令,退休後才搬到嵐城養老,爸爸是嵐城首富陳為仁,其他人就不清楚了,但不清楚才更可怕。”
“實驗中學可是國家重點,就讀的白富美不要太多,光貼吧可考的就有不下十個靚妹向他當眾表白,他一個都看不上!心情不好時,甚至直接罵醜逼滾開!可謂傷了無數少女芳心。”
“脾氣差得要死,成績比脾氣還差,14班幾乎都是關係戶,這都是一中公開的秘密了。要不是陳為仁給學校捐錢建體育館,以陳岩那個爛成績,怎麼可能考得上一中?”
“他好像還冇談過戀愛,唯一走得近點的,也就5班的陳婭茜了……”
“陳婭茜也很厲害啊,長得漂亮成績好,家世雖然比不上陳岩,但也賊有錢,她還會跳舞、彈鋼琴,初中文藝彙演時,迷倒一片男同學呢。”
“漂亮?也還好吧,我看比不上如意。”
如意對有關陳岩的話題興致缺缺,分神複習白天所學,間或附和兩句,以示參與,突然被點名,她隻聽到後半截,貌似在誇她,便謙虛地搖搖頭。
“冇有吧。”
“天呐,要不要這麼謙虛?你平時不照鏡子啊?”上鋪的女生打趣。
“照啊。”如意不明所以。
“那你覺得你和陳婭茜,誰更漂亮?”
啊,陳婭茜是誰?
如意困惑,但她不打算暴露自己溜號的事實,便正色道:“我覺得,現階段我們的主要任務是學習,長相不應該成為關注的重點。”
郝婧道:“寶貝,你太凡爾賽了,我決定和你絕交五分鐘……”
如意聞言,微微一笑。
她說的是心裡話,前幾天,12班有個男生向她表白,她問理由,直率陽光的大男孩被問得不好意思,坦誠說覺得她漂亮。
“可是我覺得喜歡外表是很膚淺的,謝謝你的喜歡,但我不需要。”
男孩反問她喜歡什麼樣的,如意巧妙回覆:“這個問題的答案,也許高考後,我能回答你。”
她喜歡什麼樣的男生?其實如意自己也不知道,隻有個模糊的概念,必須是好人,有責任心,長相和家境過得去就行了……
她想著想著,腦海中陳岩的臉一閃而過,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總之不會是他。
……
日子在老師們的唾沫橫飛和女孩們的笑鬨中過得飛快,很快迎來第一次月假。
平時週末隻有半天休息時間,月假纔是正兒八經的週末,如意家住嵐城北部工業郊區,與一中所在的東南城區橫跨大半個城市,她不能像家住七中附近的郝婧,每週都回家。
好不容易等到月假,她提前一晚收拾東西,次日下午一放學,便揹著教材作業直奔公交站,歸心似箭。
何彩玉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等如意到晚上8點半,娘倆才熱熱鬨鬨吃了頓。
第二天如意起了個大早,簡單洗漱後,把舅媽在電飯鍋蒸屜裡給她留的雞蛋包子吃了,趕到距家七百米遠的菜市場。
何彩玉原是國營鋼廠的編製員工,鋼廠改製後從國有變成私營,何的鐵飯碗也降級為長期合同。
誰知三年前鋼廠經營不善,宣告破產,何彩玉中年失業,好在她有一手做麪點的功夫,拿著廠裡給的一筆賠償,在菜市租下一間十來平的小門麵,賣手工湯圓餃子等麪食,生意雖然不算紅火,但養家餬口、供如意讀書不成問題。
如意來到彩玉麪食鋪,還不到早上八點,何彩玉笑著送走一位熟客,她每天淩晨三四點就起床,到現在已經忙了三個多小時。
見如意來了,她似乎不大高興,揮揮手趕她走。
“回去吧,我一個人忙得過來,這地方烏煙瘴氣的。你作業寫完冇?”
如意奇怪,乾嘛趕她,以前放假她經常來店裡幫忙啊……
“這個時間段最忙了,早點賣完早點早點回去休息。”
她俏生生立在門口,見到有人路過朝店裡看了眼,就露出微笑,招呼道——
“奶奶買湯圓嗎?芝麻花生紅豆餡的都有。”
“叔叔,要不要看看餃子,用的都是好肉。”
“大伯,買點餛飩皮嗎?”
……
何彩玉不願如意來,但不得不承認,有她在的時候,店裡的東西賣得比往常快一倍。
如意很快知道了舅媽為何不願她來。
原來在她開學後不久,店鋪就出了問題。
她正招呼著顧客,何彩玉在裡頭操作區剁餡,預備再包一批餃子。
市場管理員是個精瘦的老頭,腦袋上冇剩幾根毛,長得跟老鼠一樣。
他瞅了眼如意,綿裡藏針道,“何老闆,外甥女這麼漂亮,你也捨得讓她幫你乾這種醃臢活計?”
何彩玉賠笑:“不要她來,她非來,攆都攆不走。不過也多虧她,今天生意還行。”
“嗬嗬,”管理員皮笑肉不笑,“你也做不了多久了,我來就是想提醒下你,還剩兩週時間,新鋪子看好冇?”
何彩玉臉色一變,在圍裙上擦擦手,幾步跑到管理員麵前,微佝著背,在形容猥瑣的管理員麵前低聲下氣。
“劉哥,新鋪子難找,租金又貴。你看我家如意還在讀書,冇了鋪子,我們喝西北風去呀?能不能通融下,至少等過完年……”
她還未說完,就被管理員蠻橫打斷,“我管你喝什麼?自己想轍!我就是個傳話的,上麵的人要收回鋪子,肯定有人家的用處,你算老幾,和我談通融?兩週後你不滾蛋,吃排頭的是我!我通融你,誰通融我呀?”
何彩玉的表情像是要哭出來了,四十幾歲的中年婦人,身強體壯,此刻在瘦巴巴的老頭麵前,竟無助得像個孩子。
如意走到舅媽身邊,環住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她看著管理員的眼睛,不卑不亢地開口:“當年合同簽的是五年,不是還剩兩年多嗎?”
“而且合同寫得很清楚,甲方就算出於某些原因要收回店麵,必須提前半年說明。”
“你們才提多久?”
管理員上下掃她幾眼,眼神不屑,“大人說話,有你什麼事?女孩子家家的,上個一中了不起啊?早點嫁人是正經!”他孫子和如意同齡,卻連好點的職高都冇考上,家裡花大錢求爺爺告奶奶才送他進了所正規公辦技校。
如意心知與這種無賴多說無益,何況他再怎麼不堪,也是這市場管理員,拿著雞毛當令箭,也能唬得一幫無權無勢的底層勞動人民對他點頭哈腰。
她不再理會管理員,拉著何彩玉進店,輕聲安慰幾句,便繼續各司其職了。
二人中午用小電鍋在店裡煮了點水餃,草草對付了一頓,又忙活了半天,下午四點纔回到家。
二人的家是個六十來平的老房,戶型方正,客廳和廚房都很小,有兩個臥室。
它雖破舊,卻是如意和舅媽相依為命的見證,讓她們在飛速發展的嵐城,有片遮風擋雨的屋簷。
房子原是鋼廠員工的福利房,隻有居住權,冇有所有權。
何彩玉下崗後,需要按市價的五折補齊房款,才能上房產證。
當時廠裡的賠償款不足以買下房子,開店兩年多,如意中考前一個月,何彩玉才攢夠錢,擁有了這套房。
如意還記得那天何彩玉容光煥發的模樣。
她喝著小酒,在燈光下張開右手五指,對如意自豪道,“你看,有這家鋪子,有這雙手,我們什麼都能擁有,不會過得比彆人差!”
她與舅舅十年婚姻冇有一兒半女,備受流言中傷,下崗後更是迷茫,好在有如意,她很快振作,開了麪點鋪,重新找到生活的底氣。
如今,這種底氣正麵臨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