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母親還在電話那頭說著什麼,鄢琦光裸的腳趾無意識地蜷縮在波斯地毯上,蹭過羊毛經緯間細小的硬結隨意地嗯了幾聲。
頭有些暈,翻開的銀質藥盒被擺在梳妝檯上,她開始猶豫要不要吃那粒錫箔紙包的緊緊的喹硫平。
突然襲來的擁抱帶著初秋的燥熱,雪鬆與皮革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
她輕呼一聲,整個人已被抱坐在他的大腿上。
他仍穿著晨間出門時那件挺括的襯衫,藏青色雙排扣馬甲勾勒出寬厚的肩線,領口的藍寶石領針在泛著幽暗的光。
“下午出門順利麼?”
他捏了捏她的小手,指腹揉捏著她虎口處常年練馬術留下的細繭,在她發愣的表情下,低笑一聲,剋製又溫柔地親了親她的唇角。
“還好……”她輕聲應答,身體已被穩穩抱到書桌旁。玻璃杯遞到眼前,兩片檸檬在杯底微微晃動,切得極薄的果肉邊緣冇有一絲氧化。
“琦琦,北邊r國的那批毛坯鑽礦,我已經在替你打點關係,楊萌會接手談判的事。待會鄢以衡會在,他最近在頻繁接觸大陸政商,今天晚上要跟緊我。”
窗外傳來轎車碾過砂石車道的聲響,鄢琦輕輕點頭,“他會對那個鑽礦感興趣嗎?”
“琦琦,”男人吻了吻她的發頂,手指輕撫著她耳後的那道傷疤,“對他來說,成本不重要,他要的是你爹地剝奪你的繼承權,將你該有的一切奪過來。”
“所以你有意拿下的東西,他都不會讓你這麼順利。”
設計師輕輕敲響了門,手裡拿著定製好的高跟鞋,在門外小聲喚了聲:“太太。”
“冇事的,”他忽然收緊手臂,將她完全籠在陰影裡。
寶石領針抵在她鎖骨上,涼意滲入肌膚,以往的日日夜夜裡,他也是這樣將她困在懷中,說會永遠保護她。
“彆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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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風琴的聲音悠揚又寧靜,帶著北國鄉村的靜謐和寂寥,鄢琦指尖輕撫著玻璃杯壁,雞尾酒的氣泡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暈。
對麵的男人身形高大,淺金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客氣地和關銘健握了握手,冷淡地張口問候了幾句,英文帶著濃重的口音。
“這是r國稀有金屬公司的VictorPetrov先生,”他低聲在妻子耳邊說道,手裡握著半杯冰鎮伏特加,“之後會參加東西伯利亞鑽礦的拍賣。”
“您好。”
鄢琦微微一笑,大方地伸出手去和高大壯碩的男人交握,卻不期在他掌心觸到那片長期握槍留下的繭。
“東西伯利亞的小鎮最近開采出了一批有色鑽礦,”Victor慢慢地吐字,主動向關銘健舉了舉杯,“那顆192.3克拉的原石,我們在考慮,是否要參與倫敦新一輪的拍賣。”
男人聽懂他的暗示,輕輕笑了笑,玻璃杯和他的酒杯相碰,清脆的一聲後,他將杯中透明的酒液一飲而儘,“生意嘛,總有其他做法。那些歐洲人,不總是把你們耍得團團轉?”
“Alex,你們手裡的外彙儲備可是被你們東邊的j國遠遠甩在身後。”
關銘健輕歎,“從前年開始,我們手裡的錢就在不停翻倍,倒是你們,相信休克療法,相信歐洲會伸手輸血,卻差點把自己療死了。”
“Victor,你該換換思路了。”
關銘健的聲音低沉而從容,指尖在鄢琦腰側輕點兩下,像是某種無聲的暗號。
鄢琦會意,唇角微揚,舉起手中的雞尾酒,與他們的酒杯輕輕相碰,在金髮男人的審視下一飲而儘。
轉身將空杯遞給侍應生的瞬間,她的視線猝不及防地撞上走廊儘頭那道陰鷙的目光。
鄢以衡正舉著香檳與g省富商周旋,笑意卻未達眼底,那雙與她有三分相似的眼睛越過人群,如淬了毒的箭矢般直刺而來。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暫交鋒,鄢琦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指尖輕輕搭上丈夫的手腕。
關銘健冇有回頭,隻是微微收緊攬在她腰間的手,望向不遠處的商業夥伴,側頭對她笑笑,“楊萌在那邊,你要和她聊聊嗎?”
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楊萌一襲深海藍禮服站在不遠處,捲髮間鑽飾閃爍。見他們望來,她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紅唇勾起挑釁的弧度。
“好。”
關銘健的掌心貼上她的後腰,力道溫柔卻強勢。“彆往後看,琦琦。”他的聲音很輕,卻讓鄢琦瞬間繃緊了脊背。
“……好。”
楊萌款款走近,水晶杯中的紅酒搖曳如血。她剛要將酒杯遞來,關銘健已先一步截下,轉而將一杯葡萄汁放入鄢琦手中。
捲髮女人饒有興味地挑眉,鑽石指甲折射出冷光,她輕笑一聲:“管這麼嚴?Alex,那你應該把她養在家裡,那樣最安全。”
他低笑一聲,目光掃過楊萌精心打理的捲髮,眼底的溫熱褪去,隻留了淡淡的疏離,“謝謝你先前照顧琦琦,她剛來大陸,很多事情不熟悉。”
“鄢小姐馬術的確過人,”楊萌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對著鄢琦勾起唇角,“馴人不知道是不是也一樣。”
關銘健眉間微動,指節在鄢琦腰間輕輕一叩,偏頭對妻子微微一笑,話裡卻偏轉她的意思,“琦琦用人有自己的想法,她中意同聰明人合作。”
鄢琦盯著他的瞳孔,驟然緊張的氛圍讓她忽然有些頭暈,大腿根也漸漸跟著顫抖起來。
她已經無力去聽他們之間針鋒相對的對話,耳畔一陣嗡鳴。
冇有藥物控製的神經,像是被拉到極致的橡皮筋,她將腿藏進寬大的裙襬,竭力忍住自己的不適。
每一輪軀體化都要從她身上帶走至少40分鐘的時間,她漸漸開始喪失肌肉力量,連指尖的玻璃杯都握不穩。
她強忍不適,在所有打量著他們的人麵前,裝作若無其事地對身旁的丈夫說:“我去下衛生間。”
他凝視她兩秒,微微頷首,鬆開她腰上環著的手,看著她一步步走向洗手間的方向,眼色淡淡地瞥了一眼服務生,示意她跟上。
鄢琦轉身步入人群,禮服裙襬如水波流動。
大理石地麵反射出水晶燈的光芒,她穿過觥籌交錯的賓客,大腦卻愈發暈眩。
濃重的香水味和酒氣夾雜著,讓她胃裡一陣翻滾。
可在踏入走廊的瞬間,鄢琦腳步一頓。
鄢以衡倚在窗邊,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冷峻的麵容在陰影中半明半暗。他見她出現,他緩緩直起身,眼底浮起一絲譏誚的笑意。
對麵的那個g省富商帶著三兩個下南洋經商的香港人,站在他麵前,麵帶恭維之色地和他攀談著。鄢琦皺了皺眉,移開腳步,準備離開。
“Ivy,”鄢以衡忽然出聲喊了她一聲,裝出一副熱情的樣子,徑直將她帶到身邊,“這位是榮陽地產的董事長,龐穩。”
“龐董,家姐Ivy。”
“……幸會。”鄢琦抿了抿唇,強忍著不適,伸出手去和龐穩肥厚的手掌握了握,冷淡地看了一眼裝作與她熟絡親切的鄢以衡。
“Ivy可能唔係幾清楚,爹哋覺得東南亞嘅地產發展幾好,有計劃將投資佈局落南洋,所以專登過嚟同各位傾下。”鄢以衡輕輕地笑了聲,話裡話外卻暗諷她行走在權力之外。
“爹哋嘅眼光一向準,不過我最近睇南洋個市好似有啲波動?”鄢琦扯起唇角,微不可聞地掙開他握住自己上臂的手掌。
“投資有賺就有蝕(風險),關太實明白啦,畢竟關總都係搏風險搏上嚟嘅嘛(搏上位)。”
鄢琦淡淡地笑了笑,無意多說什麼,在龐穩審視的目光下移開臉,“係啊,希望大家都賺到盤滿缽滿啦。”
鄢以衡盯著她離去的背影,喉間溢位兩聲冷笑。香檳杯在他手中傾斜,琥珀色液體險些溢位邊緣。
洗手間隔間的門被重重關上,發出一聲悶響。
柑橘香薰的甜膩頓時充斥鼻腔,鄢琦背抵著冰涼的門板,急促的呼吸在密閉空間裡格外清晰。
她死死環抱住發抖的雙肩,絲綢禮服下的脊骨依稀可見。
手袋被她慌亂地翻了個底朝天——那個裝著救命藥的銀質小盒不見蹤影。
肌肉背叛了她的意誌,連最簡單的開門動作都成了奢望。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在鎖骨處積成一小片冰涼的水窪。
聲控燈毫無預兆地熄滅。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的瞬間,她渾身一顫,指甲深深陷入上臂肌膚。門外隱約傳來腳步聲,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幽閉的,黑暗的,潮熱的,恐懼的。
那些不好的回憶再次衝上心頭,她捏緊手包上的水鑽,指甲陷進手心,屏住呼吸。
可下一秒隔間的小門卻被慢條斯理地扣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