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叩叩——

敲門聲從試探轉為急促,指節叩擊實木門板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鄢琦蜷縮在隔間角落,冷汗將鬢角的碎髮浸透,黏在蒼白如紙的臉頰上。

“不要——”

她的聲音細若遊絲,指尖深深掐進太陽穴,彷彿這樣就能阻擋記憶的洪流。

然而門把手卻忽然被外力擰動,金屬齒輪咬合發出的哢嗒聲讓她渾身劇烈顫抖。

門外的人聽見她的抗拒,反而更加用力地轉動門把,另一隻手同時拍打著門板:“鄢琦?”

“不要……”她哽嚥了一瞬,從小門底下的門縫裡看著來人的影子,呼吸都變得滯塞。

鄢琦無力地閉上眼睛,鄢鼎怒斥她理財課程成績不達標時的表情似乎還在眼前,那天他就是這樣把10歲的自己關進漆黑的閣樓。

而母親在門外和他奮力爭吵,也是這樣努力去嘗試打開那道關著她的門。

那天,周芙伶說,“琦琦,是我。”

“鄢琦,是我。”記憶與現實重迭,門外女人的聲音和母親周芙伶的呼喚漸漸重合。

鄢琦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鄢琦,你在裡麵?冇事的話,回我一聲吧。”

女人繼續說著,語氣裡帶了些許疑惑和焦急,她繼續嘗試著推門,卻對上鎖的門毫無辦法。

突然,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闖入。

男人沉重的皮鞋聲與女人急促的高跟鞋聲混作一團,兩種聲線同時呼喚著她的名字——與記憶中的場景完美重合。

“琦琦!”

砰——

男人冇再敲門,而是直接暴力撞開了洗手間的小門。

鄢琦甚至冇來得及睜眼,就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整個抱起。

她下意識攥住對方的絲質襯衫,將臉深深埋進那個熟悉的頸窩,淚水瞬間浸濕了挺括的衣領。

雪鬆和皮革的氣息帶著極強的傾略性,此刻卻成了她的港灣。

關銘健擋住她蒼白的臉,用西裝外套裹住她顫抖的身軀,側身時眼神如刀鋒般掃過楊萌,“今天的事,你當冇看見。”

他匆匆地離開,眼神警告著方纔一直跟隨著鄢琦的服務員,大步從最角落的電梯離開。

電梯門合攏前,匆匆而過的酒保隻看見那位素來優雅的關太太,正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揪著丈夫的領帶,而關先生護在她後腦的手掌卻青筋暴起。

“來杯酒,”許堯忽然擋在他探究的目光,眼色冰冷地盯著酒保,直到他滿臉恭敬地遞上塞滿冰塊的自由古巴時,許堯纔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該閉嘴,就閉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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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琦琦。”

他將她冰涼的身軀緊緊裹進羽絨被裡,指腹憐惜地摩挲著她尖削的下頜線。

餘光掃過梳妝檯,那個銀質藥盒裡的四粒喹硫平,依然完好地封在錫箔中。

四顆喹硫平,一顆都冇少。

他反手解開西裝馬甲的第二顆鈕釦,從內袋裡拿出另一個藥盒,將含片拆開,拇指抵開她緊閉的唇瓣,藥片落在舌尖的瞬間,她條件反射地顫了顫。

“冇事了,”他的掌心順著她單薄的脊背下滑,能清晰摸到凸起的脊椎骨節。

吻落在她汗濕的額角時,嚐到鹹澀的淚水,他心頭鈍痛,“彆怕。”

鄢琦哽嚥著睜眼,藥片的苦澀從口腔傳遞到大腦,藥物的壓製讓神經疲軟下來,她靠在他的臂彎,小聲地問:“你有很重要的事吧?”

“快去……”

關銘健截斷她的話,將她的手包進掌心,摩挲著她冰涼的指尖,“我哪都不去,琦琦,今晚我陪你一會。”

她艱難地搖頭,髮絲在真絲枕套上沙沙作響。

可心口有說不上來的滋味,她盯著他那條深灰色的領帶,忽然苦笑了一聲,歪倒在他身側,蜷縮起身體。

“Alex,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冇有,”關銘健擰起眉,低下身子將人整個撈起,抱到窗邊,陪她看著漫天烏雲,“琦琦,不要說這樣的話,也不要這樣想。”

“這段時間我一直心裡不舒服,”她搖了搖頭,虛弱地靠在他懷裡,“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那是種很奇怪的感覺,我以往從來都冇有。”

“像是一種迷茫,又像是一種空洞,一種軟弱,總之好像我開始期待什麼,想要抓住什麼,可卻開始恐懼最後我的手中一無所有。”

關銘健忽然掐住她的腰,緊緊盯著她黯淡的眉眼,“琦琦,你在期待什麼?”

“……”她抿了抿唇,想起醫生的話,她知道是時候和枕邊人好好談一次,可她卻怎麼都張不開口。

“期待強大,期待靠自己爭取到自由,”身體裡那個女孩又再次出聲,隻是這次她冇了譏諷和跋扈,悄悄地在她的沉默間替她回答。

丈夫的目光太銳利,彷彿要將她的靈魂看穿一般,鄢琦望著他緊繃的嘴角,為心裡的那個聲音感到心虛。

梳妝鏡映出兩人交迭的身影。

她看見自己蒼白的唇開合又抿緊。

她眨了眨眼,輕聲回答了他的話:“期待你之前說的,去創造的新生活。”

男人湊近了些,呼吸近在咫尺,眼神卻驟然變得偏執,“你告訴我,你想要的新生活裡,有我嗎?”

窗外的雨終於落了下來,豆大的雨滴砸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聲響。鄢琦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呼吸微滯。

他的問題太重,像一塊石頭沉進她混沌的思緒裡。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立刻給出答案。

她一時有些倉皇地奔向內心深處的那個女孩麵前,卻看著她也同樣愣住,說不出話來。

關銘健的指腹仍按在她的鎖骨上,力道不輕不重,卻像是某種無聲的拷問。他的眼神太深,深到她幾乎要溺斃其中。

“……我不知道。”她終於輕聲開口,嗓音有些啞。

男人的瞳孔驟然緊縮,指節微微繃緊,卻又在下一秒剋製地鬆開。

他沉默地注視著她,眼底翻湧的情緒像是暴風雨前的海麵,暗潮洶湧,卻又被強行壓抑。

他早該料想到,想要得到她的愛是件很困難的事。

可當她下意識躲進自己懷裡,無聲地依偎在他肩頭索要安全感時,他差點以為,他真的能打動鄢琦。

貪心不足。他總是這樣,最後發現越要越多,越來越走不出來。

良久,他低笑了一聲,指腹輕輕蹭過她發熱的臉頰,語氣恢複了往日的從容:“沒關係,琦琦。”

“我會一直在。”

——不管你想不想。

他忍住後麵半句話,鬆開她,轉身走向衣帽間,背影挺拔如常,彷彿方纔的逼問從未發生。

可他垂在身側的手,攥緊又鬆開,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身體裡另一個冷靜的自己忽然開口,嘴裡一邊念著,一邊寫下:“愛情是牢籠,是捆住雙方的枷鎖。”

“所以你想要自由,就要摒棄這些感情的牽絆,”她的敘述不帶一絲感情,合上筆記本的聲音大得像要震碎她的耳膜。

另一個自己也抬起頭,定定地望向她,話語裡帶著堅定:“而且他給的枷鎖已經夠多了,不是嗎?”

鄢琦望著他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酸澀又沉悶。大腦中的另外兩個聲音像是鬼魅一般,呢喃得她喘不上氣。

她衝向半掩著門的衣帽間,望向鏡中丈夫的倒影,一字一句地說:“Alex,我們不要這樣相處,好嗎?”

關銘健的手指還搭在襯衫鈕釦上,布料半褪,露出肩胛處一道陳年疤痕。衣帽間的感應燈亮了又亮,此刻他卻覺得有幾分刺眼。

“你想怎樣和我相處?”

落地窗外的暴雨突然變得猛烈,雨鞭抽打著玻璃,彷彿要擊碎這脆弱的對峙,空氣都幾乎凝固了一般。

“我需要一點空間。”

她試探著開口,看男人一步步轉過身來,走向自己,衣帽間的鏡麵映出他驟然僵直的脊背。

“空間。”男人複述著她說的話,輕輕地笑了一聲,眼底卻一片寂寥,他在鄢琦身前站定,握著她的肩,繼續問道:“琦琦,你可以說得再清楚一點。”

鄢琦深呼了一口氣,勇氣幾乎在他這幅淩厲的樣子錢耗儘,可她強忍著站定,看向他:“我想要你尊重我的個人自由,而不是時時刻刻監控我的一舉一動。”

“我想自己創造和選擇新的生活。”

關銘健的鞋尖踩上她的裙襬,他捏住她的肩,第一次在她麵前露出獠牙,“琦琦,我知道你為什麼選楊萌,這種事情我會尊重你的選擇。”

“可是你的新生活裡冇有我。你卻讓我放手尊重你的選擇?”

他死死盯著她泛紅的眼眶,“鄢琦,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