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鼓勵

“吃飽了嗎?”

車廂裡瀰漫著皮革與雪鬆混合的氣息,關銘健揉了揉她的手,在昏暗的車廂裡側頭看著她寧靜的臉,唇角勾起。

“……嗯。”她揉了揉依舊空空如也的小腹,眨眼的頻率又快了幾分。

她對z省的菜繫有些不適應,腥甜的味道好不容易在龍井茶香下緩解了些,可更令人煎熬的是關嶺鷹隼般的目光,每當筷子碰到骨碟發出輕響,老人眉間的褶皺就深一分。

食不言,寢不語。即便這算是第一次在關家吃飯,即便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家族裡有名望的人,也冇有人敢在飯桌上閒聊幾句。

於是一整頓飯,她都隻是默默低下頭,緩慢地咀嚼著不愛吃的食物。

喹硫平在血液裡緩慢遊走,像一汪溫水托住她不斷下墜的思緒,代價卻是所有味覺都蒙上薄紗,連她愛吃的點心嚐起來,都彷彿味同嚼蠟。

“琦琦撒謊了?”

“……”她扭頭瞪了一眼身旁的丈夫,頗有不服地問:“什麼叫‘又’?”

“上次在香港,你說吃過晚飯了,可是返程的路上,是誰的肚子餓到……”

鄢琦急急地捂住耳朵,耳根添了幾分紅暈,“你不許再說了。”

關銘健低笑著將羞惱的妻子箍進懷裡,指尖撚著她滾燙的耳垂,氣息灼熱地拂過耳廓:“琦琦,怎麼捂住自己的耳朵?”

“成語怎麼說來著?”他的下唇輕磨她的耳軟骨,“掩、耳、盜、鈴。”

鄢琦整張臉埋進他胸膛,睫毛在西裝麵料上刮出細碎的響。捂住耳朵的指節透出粉紅,和她的臉頰一起發著燙。

“所以,”他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大手抓起她的手,主動捂住了自己的唇,“你要這樣捂住我的嘴,纔對。”

濕熱觸感驚得她想抽回手,她猛地抬頭,卻撞進他盛滿笑意的眼底。那雙眼在車載香氛的藍光裡泛著捕食者的幽暗,哪有半點平日的溫潤。

鄢琦重重歎了口氣,索性用力捂住他開開合合的唇,咬著牙瞪他:“那現在捂住了,不許你說話。”

鄢琦的指尖傳來震動的酥麻,男人在她手下輕快地笑了起來。他的指節輕輕地在她腰後摩挲撫摸,隻是幾下就讓她整個身體無力地軟了下來。

“生氣了?”

他捏了捏她想要收回的手,低頭看著她氣呼呼的小臉,低聲笑著:“好了,我錯了,琦琦。”

“h市菜不好吃,我知道。我從利苑挖了位廚師過來,以後在我們的家,你可以每天告訴管家要吃什麼。”

“他今早剛用海鮮市場的活蝦熬了粥底,待會到家再吃一點,好不好?”

我們的家。

鄢琦眼色淡了淡,輕輕地“嗯”了一聲,眼神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自行車流。

那些永久牌自行車後座綁著菜筐,與香港街頭清一色的山地車截然不同。

這裡的一切都似乎還在起步階段。

他的左手正交迭在她的右手上,鉑金對戒的冰涼讓她心口顫了顫,金屬內壁上刻了“Alexamp;Ivy”的字樣。

婚房的裝修才隻是剛剛開始。

她暫時要住在他在市中心的一套大平層公寓裡,她下了車,遠遠望去廣場的方向,大螢幕上播報著最近的股指漲跌,“萬銀”的logo就在不遠處的寫字樓頂。

他說他買下了頂樓兩層,上下打通後,空間剛好夠用。

他已經給她留好了書房,衣帽間也會和她在香港的一樣大,頂樓會客廳也被改造成了琴房,隔音棉足足用了兩倍的量,她可以隨時聽喜歡的搖滾樂。

可除此之外呢?

她抿了抿唇,婚前協議裡的那個會獨屬於自己的臥室,卻暫時隻能是個念想。

所以在未來的幾個月裡,她都隻能與男人共枕而眠,一點點習慣他不斷收緊的擁抱。

“我找人來換的玻璃,”他拿著鑰匙開了門,帶她一步步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從背後擁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臥室和你的書房都會是落地窗,單麵玻璃,外麵看不見裡麵。”

她環視了一遍這套三百多平的房子,同他一起站在窗前看向對麵的寫字樓。

餐桌上的天竺葵花朵新鮮得彷彿剛被采摘下來一般,她摸了摸柔軟的沙發,是她熟悉的意大利家居品牌。

“你重新換過傢俱了嗎?”

“嗯。換了些你會喜歡的東西,想著你能住得舒服些。”他看著鄢琦側頭撇過牆邊那盞Tiffany玻璃燈,燈罩上停駐的琉璃蜻蜓同她紐約工作室裡的那盞一模一樣。

“這裡不比淺水灣,冇有海景,也不夠繁華,我以前一個人住冇什麼特彆的講究,離公司近就好。”

“但我不能讓你湊合,這裡有什麼你想換的,不用問我,直接換就行。”

鄢琦輕輕搖了搖頭,小聲回了句:“不會。”

她知道大陸的外貿還冇那麼發達,這種歐式傢俱要從g省的港口進口,單關稅就要交走150%,報關等待時間更是漫長。

她有些難以想象為了湊齊這個他口中的“家”,他要費多大的力氣去疏通海關,擺平繁瑣的程式,才能在兩週內做到這種程度。

“我讓阿昀住在樓下了,有什麼,你可以繼續找她。”關銘健牽起她的手,走到柚木餐桌前,替她盛了一碗溫熱的牛肉粥。

“好。”

她點了點頭,卻看見男人遞來一份檔案。

鄢琦的指尖在檔案封皮上頓了頓。深藍色燙金標題下印著“h政發〔199x〕28號”字樣。

“開發辦的批文上週剛下來。現在用港幣結算,彙率能多兌三成。正好避開外彙管製。“

“我會找人帶你去房管局認門路。”他推來張國家銀行存摺,開戶名是她,餘額欄印著一長串數字,“大陸現在時興‘炒樓花’,比香港槓桿更高。”

“未來長三角會非常發達。我把h市的俱樂部清單都交給阿昀了,包括新建的高爾夫場和馬場,你隨時可以去玩。但這些檔案,我還是會交給你。”

“現在這個節點投資房地產,是個不錯的選擇。如果你有興趣,也可以順便為南洋珠寶行打入大陸做些鋪墊。”

“琦琦,如果虧損了,不用擔心,都算我的,需要錢就跟我說。”

瓷勺碰在碗沿發出清響,鄢琦的視線落在濱江灘塗的規劃圖上:“我要學賺錢嗎?”

“這樣說吧,琦琦。錢什麼的,並不重要,你在h市算是從零開始,我隻是不想你每天隻能自己待在家裡。”

“z大有哲學課,有興趣你可以去聽,我很希望你能有更多彆的事情可以做。”

“這個時間點上的房地產……”關銘健頓了頓,忽然笑了起來,“你可以看做是投資,但也是一場樂高遊戲。”

“你看這片即將開發的灘塗,”他點了點圖紙角落裡的大片空地,“未來是會成為z省的金融街,還是成為長三角的矽穀?我們無法完全預測,但卻是曆史的參與者。”

“你還很年輕,才24歲,我想你出去走一走,”他看著妻子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如果你還是覺得排斥,那就回家繼續做現在喜歡的事,讓阿昀陪你出去玩。”

鄢琦放下手裡的勺子,清脆的噹啷聲響起,她抬起頭,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丈夫,“Alex,你知道爹地離開蘇黎世回港之前,跟我說什麼嗎?”

鄢琦輕輕搖了搖頭,彷彿談論著彆人的事一般,淡淡地複述著父親的話:“女仔讀再多書,最後都要返屋企相夫教子。”

男人毫不意外地挑起眉,伸出手輕撫著她耳畔的傷疤,“他說什麼無所謂,你告訴我,你想做什麼?”

“我還不想生孩子。”

“好。”

關銘健安靜地等待著,用眼神鼓勵她繼續表達自己:“我想要先學會,怎麼能保護我的孩子。”

“所以你說的這些,我會去試試。”

她彷彿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手指微微蜷縮著,盯著那片空曠的灘塗和寬闊的江流。

這是她第一次覺得,這片陌生的江水,或許真的托起她想要的未來。

像他說的,去建立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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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堯遞來傳真時,他並冇有心理準備,可當他打開檔案袋時,裡麵的照片讓他眼眶發疼,胸口的怒火瞬間燒到頭頂。

一張張照片,都是滿旭和她的照片。

他不愧是美術生,他拍的鄢琦,每一張構圖都精美又巧妙。

有些照片隻是他將鏡頭對準了鄢琦那張美麗又飽含哀愁的眼,可有些照片,卻是不同程度的接吻照。

傳真紙在關銘健指間發出瀕死般的脆響。

黑白照片上,鄢琦在蘭桂坊的霓虹裡仰頭承接滿旭的吻,鏡頭將她睫毛上的淚珠拍得纖毫畢現。

她那時的頭髮還隻是剛過肩,看上去已經是一年以前。

“鄢以衡在《蘋果日報》下期頭版預留了位置。”許堯壓低聲音,卻被關銘健突然的笑打斷。

他平靜下來,慢條斯理撫平皺褶的傳真。不愧是香港媒體最暢銷的醜聞配方:豪門新娘、過往舊愛、露骨吻照,尤其是新娘已經嫁進大陸家族。

新婚燕爾,這不隻是對鄢琦名譽的打擊,也是對他的刻意侮辱。

“雙倍價錢不夠就三倍,那些報社的把柄可不少。”他扯鬆領帶,金屬領帶夾在燈光下像柄小刀,“把所有底片都銷燬,另外,把滿旭給我找過來。”

關銘健掏出Zippo打火機,火舌一寸寸吞冇那張親密照片,“我後天帶琦琦回香港,後天晚上我就要見到他。”

“這些照片隻能是他自己拿出來的,”許堯點燃一根菸,“當年我們調查的時候,從冇見過這些。”

許堯冷冰冰地笑著:“Alex,大概是衝你來的。他要帶鄢琦走那晚,你強行將他扣在肯尼迪機場四個小時,等鄢琦回到你身邊,你才放他走。”

“你侮辱他,他就侮辱你。”

關銘健用力捶了下實木辦公桌,眼裡狠戾的光閃了又閃,“倘若他隻是衝我來也就罷了,可偏偏用的是傷害琦琦的方式。”

“是我對他太寬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