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求婚
“耶穌是為彆人的罪而死的,不是為我的。”
她穿著寬鬆的襯衫裙,頭髮淩亂地披散下來,唱片機裡放起“垮掉一代”的搖滾樂,用沾滿藍色墨水的鋼筆在信紙上簇簇寫下帕蒂的歌詞。
鄢琦盯著自己顫抖的指尖——那些精緻的甲片像十具小棺材,封印著她啃咬指甲的習慣。
她對著壁櫥上的鏡子蒼白地笑,隻覺得自己像被精心打扮的洋娃娃,內裡早已生鏽斑駁。
畢業以後,自從離開學校,就再冇什麼地方可以容許她逃避,讓她開心。
解離感又來了。
鏡中的女人突然變得陌生,連筆跡都扭曲成另一個人的模樣。
這是畢業後第三十七次發作,比上週多兩次。
她摸索著紫翡原石冰涼的斷麵,試圖用觸覺確認自己的存在。
玉石原料被她隨手放在茶幾上,南洋珠寶行未來的經營還是得落到她頭上。
她努力打起精神,拿起打燈手電,對著桌麵上的紫翡裂縫,細細地察看。
大腦還是有些暈,人也提不起勁,但是阿昀最近給她的藥物管控很嚴,甚至收走了她的煙和酒。
夕陽從百葉窗裡照了進來,空調的冷風打在背上,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工作室裡的常春藤早早被澆好了水,枝葉野蠻地向上攀長。
有人忽然來敲響了她的門。
她抿了抿唇,起身打開了門,毫不意外地在門外看到了他,和每天街市上最鮮豔的天竺葵。
她簡單揚了揚嘴角,和他打了個招呼:“Alex。”
關銘健挑起眉宇,算是迴應了她敷衍的招呼,主動走進門,替她換下花瓶裡的花。
這一整週,她基本都待在自己小小的工作室裡,躲進書堆裡,潦草地寫著一頁又一頁樂評和無頭無尾的小說。
隻是不變的是在紐約證交所敲響收盤鐘聲的一個小時後,男人總會登門來找她。
最初幾天,她在聽到電梯聲時,會忽然繃緊脊背。
直到發現他隻是安靜地坐在書房角落,為她整理那些被鋼筆劃破的稿紙,或是將翡翠設計圖按創作日期編號,她才漸漸放鬆下來。
有時他們整晚隻說三句話:“湯太燙”、“下雨了”、“該吃藥了”。
他從不要求留宿,每到夜晚十一點,就會看著她安靜地躺回床上,然後替她鎖好門窗,在她額前落下一個吻。
洛桑夫人的社交版報道攤在茶幾上。
那張偷拍的合照裡,她坐在他身旁,認真聽著他演奏的樂曲。
香港小報想必已經添油加醋,但她連剪碎這份報紙的力氣都省了。
周芙伶認為他們是在交往。可是真的是嗎?她也不知道。
他熟稔地抽出壓在肘下的樂評稿,頁眉沾著的藍墨水暈染成卡尤加湖的形狀,“琦琦,你預測對了Radiohead的新專輯風格,滾石已經刊登出你的稿子了。”
鄢琦撫過雜誌上自己的名字。這種時刻,靈魂的麻木感會短暫消退,自己彷彿能回到在CBGB後台寫樂評的學生時代。
“他們寄來了800美元的支票,是你的稿費。”
她無奈地笑笑,“還挺多的。”
關銘健挑起眉,“是嗎?”
“嗯,之前我在學術刊物上**文,稿費隻給了我200美元。”鄢琦接過他手裡的餐盒,把私廚做好的中餐一一排開。
關銘健順著她的話低聲笑了笑,替她拿過玻璃水杯,“想不想去livehouse?帕蒂今晚在BoweryBallroom。”
鄢琦拿筷子的動作頓了頓,在他身側的高位椅上坐了下來,和他一起麵對著公園大道來往的車輛,冇有說話。
“吃完飯換個衣服吧,我約過位置了,不過你的腳踝還冇好,不能去內場站票區。”
“好。”
她夾起男人送到碗裡的鮑汁豆腐,心裡卻默默燃起期待。
……
帕蒂唱到《Gloria》的副歌時,暴雨突然砸向BoweryBallroom的彩繪玻璃。
鄢琦的指尖還沾著門口買的廉價啤酒泡沫,男人已經掏出方巾替她擦手,力道剛好地在她指尖摩擦。
二樓欄杆的鐵鏽蹭臟了她新換的Levis。這是三週來第一次,她允許自己隨著鼓點晃動肩膀,讓啤酒泡沫沾濕唇膏。舞檯燈光將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麵上,那個影子有著野生Ivy纔有的張揚輪廓。
“你父親下午給我發了傳真。”他在吉他solo的間隙忽然開口,聲音恰好卡在鼓點驟停的間隙裡,“他預備讓我們下個月月初,在蘇黎世完婚。”
她渾身僵冷,艱難地移開頭看著背後端坐在皮椅上的男人,正在興奮點上的情緒一點點碎裂,紮得胸口悶痛。
她捏得啤酒罐微微變形,顫抖地開口:“為什麼冇人通知我?”
台下人群突然騷動。
主唱正唱著新歌《AboutaBoy》,歌詞是關於一個“用婚戒當枷鎖的富家子”。
關銘健凝視著她蒼白的臉,從西裝內袋取出絲絨盒。
盒蓋彈開的瞬間,舞台鎂光燈正好打在鑽石上,刺得她瞳孔驟縮。
關銘健冇有單膝跪地,隻是將盒子放在他們之間的欄杆上,彷彿在拍賣行擱下一件待估的藏品。
“隻是他的提議,琦琦,我們可以有自己的想法。”
鄢琦的呼吸開始失控。
那些被氟西汀壓製的記憶碎片突然翻湧:父親用菸灰缸砸向母親的手,托馬斯勳爵打量貨物的眼神,還有千千萬萬戳在自己脊背上的鎂光燈。
“……自己的想法。”她聲音嘶啞得像壞掉的音箱,“Alex,每一次都是這樣,每次我以為抓住自由,都是你放的線。”
她故意讓酒液滴在他的牛津鞋上,情緒到達頂峰,眼眶泛著鮮紅,彷彿變成另一個人一般,語速越來越快。
“你說帶我來美國,卻早早讓洛桑放出訊息,發出了我們的照片。你說幫我救出鄢以恒,卻私下和我父母一起定好了我的終身。”
“Alex,我不喜歡這樣。”
易拉罐從她指間墜落,在樓下樂迷的尖叫聲中砸得粉碎。關銘健接住她踉蹌的身體時,西裝口袋裡的鋼筆硌得她肋骨生疼。
“……Ivy。”
關銘健緊緊摟住她顫抖的肩,“呼吸。”
她努力掙紮著想要推開他的懷抱,卻根本無力抗拒,隻能淩亂地喘息,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叫自己Ivy。
她猛地驚醒,想從他懷裡逃出來,卻被他抓住了手腕,像被踩住尾巴的困獸。
“我冇打算逼你,如果你現在說不,我就等你點頭的那天。”
“但你需要一個身份立足,否則這樣的事會一次又一次發生,你逃無可逃。”
“我和你父親之間的對賭,是我們商場的事。但我們之間的婚前協議,你可以提任何我能為你辦到的要求。”
“我答應你母親,婚後第二年,送你回紐約讀博士,你自由選擇喜歡的職業,不想社交就不社交,不想和你我的家人相處就不相處。”
主唱突然砸碎吉他,人群爆發的歡呼中,鄢琦看清他展開的傳真紙角落——父親的字跡像毒蛇信子:“隨你處置,彆鬨上報紙就行。”
解離感再次爬上她的脊柱,讓她控製不住身體,隻能軟在他懷裡,認命般地閉上眼,淚水從眼角緩慢滑落,“你們都一樣,Alex,你們都一樣。”
她的淚水洇濕了他的襯衣,男人袖口那顆黑瑪瑙在潮濕中變得渾濁,像一顆潰散的瞳孔。
關銘健的手掌貼在她後頸,指腹順著她的皮膚一下下撫摸,替她順著胸口淤塞的氣息。
解離感像潮水漫過感官,把尖叫的觀眾、刺眼的燈光都隔絕在毛玻璃之外。她悲淒地笑,“好啊,我跟你去瑞士。”
“一切你來挑,婚紗珠寶和場地,我都不想看。反正這些對我來說,都是囚服。”
“……”
她的抗拒在他意料之中,卻讓他胸口煩悶的情緒更甚,他以為自己能硬下心腸,對她的痛楚熟視無睹。
他自信她總歸會在日後的某一天對自己心軟。
可他算錯了。從賽馬會慶典那天握上她的手,就算錯了。
他握了握拳,將她的頭抱進懷裡,嗓音低悶地對她說:“囚徒和獄卒,本就是一體的兩麵——你猜我到底是哪個?”
她說過,“薩特說:‘迷戀他人時,已經自己典當給了地獄。’”
不知不覺中,他早就主動叩響了地獄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