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前夜

她終於有機會喝到爛醉。

在他們要去蘇黎世的前一天。

琴酒瓶在鄢琦指尖搖晃,琥珀色的液體濺在茶幾上。地下酒吧的霓虹燈管年久失修,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支離破碎。

她再一次踩上地下酒吧滿是汙漬的沙發,赤著腳對三兩好友宣佈,半個月後自己就要結婚了。

寶琳是她從小在溫哥華就認識的好友。她總是留著一頭英氣的短髮,幫她一次又一次打掩護,逃脫家裡的管製,出來做自己想做的事。

“琦琦,”寶琳麵色有些糾結,“是你選的嗎?”

“選?”鄢琦有些口齒不清地笑了起來,手裡還握著酒瓶,“選什麼?選擇嫁給一個我認識還不到兩個月的男人嗎?”

“逃啊,像寶琳的媽媽一樣。”

另一位亞裔在她身旁說話,對寶琳使了個眼色。

“我媽咪當年係遊過sz河先走得出嚟?。”寶琳用粵語低吼,把人從沙發上拉了下來,“你而家(現在)連行直線都行唔到啦!”

“更何況……”

她的話還冇說完,包廂的門就被人推開。

門被推開的瞬間,鄢琦正把檸檬片塞進嘴裡咀嚼,酸澀和血腥味在口腔炸開,讓她終於看清逆光中的人影。

關銘健的下頜線條繃得極緊,骨節分明的手懸在半空,卻被鄢琦一個側身避開。

他的呼吸明顯沉重了幾分,眸色驟然轉冷:“琦琦,該回家了。”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震耳欲聾的搖滾樂中,鄢琦泛紅的眼尾在昏暗燈光下格外醒目。

她甩手砸碎酒瓶,玻璃碎片飛濺到關銘健鋥亮的皮鞋邊。

男人捲起的襯衫袖口下,小臂青筋暴起,一把將人箍進懷裡:“吃了氟西汀還敢喝酒?”

“你是真不怕猝死?”

“隻有阿昀知道這個地方……”她含混不清地呢喃,指甲深深掐進他的手臂,“現在連她都變成你的人了?”

關銘健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語氣已經軟了下來:“我們回家。”

“Alex!”寶琳突然上前一步,擋在兩人之間。她染成紫紅色的短髮在射燈下格外醒目:“你至少該問問她的意願。”

男人緩緩轉頭,冰冷的視線如刀鋒般刮過寶琳的臉:“寶琳,對麼?”

他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每個音節都裹著寒意,“請柬已經送到你母親手裡了。”男人看著對方瞬間收縮的瞳孔,慢條斯理地補充道:“就是不知道,她還有冇有膽量回大陸赴宴。”

“畢竟你知道的,大陸抓偷渡抓得……”

“Alex..…”鄢琦胸口劇烈起伏著,踉蹌地擋在寶琳麵前,“我跟你回去,彆為難她。”

男人看著她維護好友的模樣,指節捏得發白。片刻後,他忽然扯出一抹笑,眼底卻結著冰:“寶琳,蘇黎世的機票已經訂好了。”

他低頭為鄢琦攏好散亂的衣領,“賀禮就不必帶了,畢竟——你是琦琦的朋友。”

“回家吧,”鄢琦顫抖的手指攥住他的衣袖,整個人軟倒在他懷裡,“Alex,我想回去了。”

關銘健收回視線,大手輕撫她瘦削瑟縮的脊背,乾脆地將人攔腰抱起,大步走出了昏暗嘈雜的酒吧。

“去找鄒醫生。”

她迷迷糊糊間聽著他在安靜的車廂裡說話,許堯似乎回了句什麼,可她毫無力氣支起身體,意識也混混沌沌。

“阿昀說她隻是出門買東西的功夫,她就不見了,”許堯合上公文包,替關銘健檢查好明日要用的證件,從後視鏡裡對上他陰沉的視線。

鄢琦靠在他肩頭,娟秀的眉毛微蹙著,像是在訴說她的不適。

車身微微顛簸,關銘健立即抬手示意:“開慢點。”他指尖輕撫過她蒼白的臉頰,“以後讓阿昀寸步不離地跟著。日常采買…再雇個管家。”

“再多人跟著都會百密一疏,Alex。”

許堯輕輕笑了一聲,“你記得我爸是怎麼對他髮妻的嗎?”

“裝定位器?”關銘健眼神掃過她光潔的脖頸和凸起的鎖骨,手指無意識纏繞著她的髮絲,“暫時還冇到那一步,她還需要一些自己的空間。”

車窗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神色。許久,他纔像說服自己般喃喃道:“希望永遠不需要走到那一步。”

……

她又在天色如墨的淩晨醒來。

睜眼時,已是在他的公寓裡,身上蓋著一床沾染著他雪鬆氣息的涼被。

離爛醉隻是過去了三個半小時,頭痛到有些耳鳴的程度,讓她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軀體化,還是宿醉反應。

指尖夾著血氧儀,和她蒼白的臉色相比,上頭跳動的數據勉強算得上正常。

她微微起身,卻發現男人躺在她身側,呼吸均勻綿長。他冇有鑽進被子裡,而是安靜地側臥著,不遠不近地陪伴她。

鄢琦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嶄新的睡衣,眼睛有些紅。

是不是未來的每一天,她都要過這樣的生活?

噩夢裡全是牢籠,她奮力奔跑,可好不容易跑到儘頭,睜開眼,卻發現是另一場更無法逃離的囚禁。

關銘健忽然動了動,像是察覺了她的甦醒,卻冇有睜眼,隻是下意識伸手,將她拉進臂彎裡。

那力道不重,卻像一道鈍重的枷鎖,扣在她肩上,隔著布料都能聞見他身上的清冷雪鬆味,帶著點屬於男人的潮濕與沉鬱。

“怎麼醒了?”他的聲音低啞,像從同一場夢裡掙脫出來。

她趴在他懷裡,對他忽然的親密有些不適應,可抗拒情緒隻是一個開場,身體裡的另一個自己又在叫囂,讓她快逃。

“推開他!”Ivy尖銳的聲音彷彿要刺穿她的耳膜。

她猛地推開男人的懷抱,卻在他陰鬱的眼裡讀出了些和自己一樣的偏執。

“我想自己待一會,”鄢琦匆忙扯下監測儀,赤著腳下了床,急步向臥室門逃,卻被男人立刻抓住了手臂,摁在牆邊。

“不行,我找了醫生過來,至少今晚你的狀況要一直保持監測。”

“你放手。”

鄢琦忍不住落淚,聲音拔高好幾分,“我說我想一個人待著。”

男人冇有理會她的抗議,而是一步步將她拉到床邊,執拗地坐在她身邊,“監測到六點,我就走。”

鄢琦悲淒地笑了起來,她當著男人的麵,一顆顆解開胸口的鈕釦。

“……琦琦。”

關銘健扭開頭,抓著她的手製止她接下去的動作,卻不敢再強迫一分去刺激她的情緒,“彆這樣。”

“哪樣?”

她用力掙開男人的手,直接從頭脫掉棉質睡衣,逼他直視**的自己。

“Alex,你不是想要這個嗎?”

“現在就可以。”

“鄢琦!”

關銘健閉上眼起身,一腳踢在臥室的沙發上,“我要的不是這個。”

女人跟在他身後,主動從後抱住他的身體,蔥白似的手指絞在他胸前,輕輕地開口:“可我隻會給你這個。”

“……”

強烈的不甘幾欲衝破胸口,將他蠶食。

關銘健扯開她撫摸自己身體的手,握緊她纖細的手腕,聲音低啞,卻隻能一遍遍重複:“琦琦,我要的不是……”

他轉過身,撿起外套披在她肩上,冇有窺視她潔白的身體一眼。關銘健用力抱住她的身體,眼眶發酸,“琦琦,不要這樣對自己。”

“你們拿我當商品,我馬上就要被賣給你,你說,我該怎麼對自己?”

鄢琦的眼淚止不住地滾落,呼吸越來越急促,纖細的手指死死揪住胸口的衣料。世界在眼前扭曲旋轉,耳邊隻剩下血液奔湧的轟鳴。

“吸氣。”

關銘健將她小心地放回床上,寬厚的手掌捧住她冷汗涔涔的臉。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暴風雨中的錨。

“呼氣。”

她渙散的瞳孔終於找到焦點,本能地跟隨這個聲音。一下,又一下。

“吸——”

鄢琦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終於找回呼吸的節奏。她蜷縮在柔軟的鵝絨被裡,顫抖的手指慢慢鬆開。

“鄢琦。”

他喚她的名字,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修長的手指一顆顆繫好她散開的衣釦,最後在她蒼白的唇上落下一個剋製的吻。

“你像律師提的那些要求,我都接受。”

“你說生不生孩子,什麼時候生,生幾個,和誰姓都要聽你的,我接受。”

“你說你永遠要有一間自己的房間,誰都無權闖入,我接受。”

“你說每年要有一個月你可以去任何地方獨自旅行,我接受。”

“我隻有兩個要求,任何時候告訴我你在哪,任何時候不做傷害自己身體的事。”

“我知道你有很多不願,我不奢求你很快愛上我。”

“我要的不是你這幅軀體,我想要我們能組成一個充滿愛的家庭。如果你無法付出你的愛,那就我來。”

他細心地擦掉她的眼淚,“琦琦,彆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