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開靈車接回一具遺體。死者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六七歲,長髮,麵容清秀。死因欄寫著:溺水。
紀叔接過檔案看了一眼,臉色突然變了。
我從來冇見過他那種表情。不是恐懼,是一種非常複雜的東西。像是驗證了某個他不願意相信的猜測。
他蹲下身,掀開裹屍布,翻出死者的右腳,看了看腳踝內側。
我湊過去看。
腳踝內側有一塊紅色印記。不是紋身,不是疤痕,像是皮膚底下滲出來的,形狀不規則,比指甲蓋大一點。
紀叔放下裹屍布,站起來,對盧叔說:「退回去。不接。」
盧叔皺眉:「紀哥,家屬都到前台了,郭姐已經辦手續了。」
「退回去。」紀叔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盧叔看了他兩眼,冇再說話,出去了。
我站在旁邊,手冊第一條的內容在腦子裡轉——操作檯上的屍體,永遠先檢查腳踝內側有冇有紅色印記,有印記的不接。
「師父,那個印記到底是什麼?」
紀叔正在打電話。他撥了三個號,前兩個冇人接,第三個接了。他走到走廊儘頭壓低聲音說了幾句,我隻聽見兩個字:又來。
他掛了電話走回來,臉上那種複雜的表情已經收起來了,恢複了平時那種冷淡。
「印記的事你彆管。能退就退,退不了的話——」他頓了頓,「我來處理。」
半小時後郭姐下來了,說家屬不同意退,鬨起來了,說要投訴。
紀叔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說:「讓家屬簽一份特殊告知書。今晚我一個人做。沈渡,你今晚彆下樓。」
我說好。
但我冇有聽他的。
5.
晚上十一點,我在宿舍裡躺了兩個小時,睡不著。
走廊裡很安靜。冇有拖拽聲,冇有敲擊聲。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這個地方。
十二點整,我聽見樓下操作間的門開了。
紀叔下去了。
我等了十分鐘,穿上衣服,輕手輕腳走下樓梯。
地下一層的走廊隻亮著儘頭那一盞白熾燈。三號操作間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慘白的無影燈光。
我靠近門縫,往裡看。
紀叔站在操作檯前,穿著全套防護服。那個年輕女人躺在台上,裹屍布已經去掉了。
他在做正常的入殮流程,清洗,消毒。但他的動作比平時快得多,而且嘴裡一直在唸叨什麼,聲音太低聽不清。
到了注射防腐液的步驟時,他停了下來。
他拿著注射器,手懸在半空,冇有落下去。他看了看那個女人的臉,猶豫了幾秒,還是紮了下去。
防腐液注入。
我看見那個女人的嘴角動了。
非常細微的變化,像是有一根透明的線從兩側嘴角拉扯,緩緩地、不可阻擋地,向上翹。
她在笑。
一具屍體在笑。
紀叔猛地抽出注射器,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紅線和一根彎針。他的手開始抖了,但動作冇停——穿針引線,從上嘴唇刺入,從下嘴唇穿出,來回縫合。
全程他冇有回頭。
第三條。防腐液注入後,若死者嘴角上翹,立刻停手,用紅線縫合口腔,全程不許回頭。
我站在門縫後麵,渾身發冷。不是空調的冷,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
紀叔縫了七八針,把線頭打死結剪斷。那個上翹的弧度被紅線勒住了,嘴唇微微凹陷下去,看起來像是在咬著什麼東西。
他終於轉過身來。
我趕緊往後退了一步,躲進走廊拐角的陰影裡。
他推開門走出來,脫掉手套,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我看見他的額頭全是汗,手還在發抖。
他在走廊裡站了大約五分鐘,然後重新推門進去了。
我冇有再看。我轉身上樓,回到宿舍,鎖上門。
這一夜冇有敲擊聲。
但我一秒都冇有睡著。
6.
第六天早上,那個年輕女人的入殮工作完成了。家屬來看了最後一麵,冇有哭鬨,平靜地簽字帶走了。
紀叔的臉色很差,眼窩深陷,嘴唇發青。他坐在操作間的凳子上抽菸,連著抽了四根,一根接一根。
我給他倒了杯水,放在旁邊。
他看了我一眼:「昨晚你下來了。」
不是問句。
我張了張嘴,冇否認。
他把煙按滅在鐵皮菸灰缸裡:「看到了多少?」
「……縫合口腔那段。」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這行為什麼缺人嗎?」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