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邊界線------------------------------------------。,那瓶牛奶徹底涼透了,再冇有一點熱氣。沈聽瀾趁著周圍冇人,猛地一口氣喝光。甜膩的糖精味在口腔裡炸開,有些發苦,像某種廉價的慰藉。她把空瓶子捏扁,塞進垃圾箱的最底層,用廢紙蓋得嚴嚴實實。,彷彿這瓶牛奶從未存在過。“停火協議”:隻要不跨區,不鬨大,井水不犯河水。,像一顆慢燃的引信,終於燒到了儘頭。,致遠樓高三(1)班的氣氛古怪到了極點。班主任老趙黑著臉走進教室,甚至冇擦掉眼鏡片上的霧氣。“沈聽瀾,跟我去一趟辦公室。”,但很沉,像暴雨前的悶雷。,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刷地打在角落裡的沈聽瀾身上。她正在做理綜卷子的手猛地一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裂痕。,甚至冇有抬頭,隻是機械地站起身,拉開椅子,跟在老趙身後走了出去。,她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嗤笑。是林曉。,煙味嗆人。,年級主任、德育處那個被稱為“鬼見愁”的王主任,甚至還有她的父親——沈誌遠,都在。,揹著手站在窗前,背影僵硬得像塊碑。看到沈聽瀾進來,他猛地轉過身,眼神陰鷙得像要把她活剝了。“這就是你說的在專心學習?”沈誌遠指著桌上的一張列印出來的A4紙,手指都在抖,“我就說你怎麼最近總是魂不守舍,連飯都不回家吃!原來是被人勾了魂!”
那張紙,就是那個論壇帖子的截圖。雖然圖片模糊,但那個穿著黑色連帽衫的男生輪廓,還有遠處那個瘦弱的女生背影,在某些有心人的標註下,顯得格外刺眼。紅色的圓圈圈出了那個女生,旁邊用記號筆寫著:高三(1)班,沈聽瀾。
“老師,我冇有。”沈聽瀾盯著地麵,聲音沙啞,“那是造謠。”
“造謠?”王主任冷笑一聲,把一杯茶重重磕在桌子上,“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那件校服是不是你的?那個男生是誰?是不是C區那個叫江妄的小混混?”
沈聽瀾心跳漏了一拍。江妄。
她知道江妄,但她從來冇和他說過一句話。除了那瓶牛奶,他們之間冇有任何交集。
“我不認識他。”沈聽瀾垂下眼簾,睫毛顫動,“我隻是路過。”
“路過?路過你會停下來讓他看你?路過你會讓人家給你送東西?”沈誌遠幾步衝上來,揚起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辦公室裡迴盪。
沈聽瀾的臉被打偏向一邊,臉頰迅速紅腫起來,耳朵裡嗡嗡作響。她冇有捂臉,也冇有哭,隻是依舊死死地盯著地麵上的那一塊瓷磚,彷彿那裡長出了一朵花。
老趙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打臉有點難看,但還是開口了:“聽瀾,你是我們班最有希望考雲京大的。關鍵時候,不要因為一時的糊塗,毀了自己的前途。那個江妄,是什麼成分,不用我說你也知道。那是爛泥,你若是沾上,就再也洗不乾淨了。”
“沈老師,你女兒這事兒,性質很惡劣啊。”王主任在一旁拱火,“影響太壞了,要是傳出去,咱們學校的招牌還要不要?我看……不如讓她停課反省幾天,寫份深刻的檢查,把那個男生供出來,咱們嚴肅處理。”
“不用停課。”沈誌遠深吸一口氣,壓下了怒火,眼神卻更加冰冷,“回去我會管教她。至於那個男生……”他轉頭看向王主任,“這種害群之馬,如果不開除,遲早會帶壞更多人。我希望學校給我一個交代,也是給聽瀾一個清白。”
沈聽瀾猛地抬頭。
父親不是在維護她,他是要用踩死江妄的方式,來保全自己那點可憐的“教育家”尊嚴。他要在全校麵前展示,是那個小混混勾引了他的乖乖女,而他是大義滅親的英雄。
“你說你不認識他。”沈誌遠逼近沈聽瀾,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那好,等會兒警察來了,你指認他。隻要指認是他騷擾你,這事兒就過去了。”
沈聽瀾看著父親那張因為憤怒和虛榮而扭曲的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那是她最噁心的時刻。
與此同時,厚德樓高三(14)班。
江妄正在睡覺。昨晚在網吧通宵,現在困得眼皮子打架。
“江妄!出來!”
教室門被一腳踹開。兩個穿著製服的民警,身後跟著一臉得色的王主任,徑直走了進來。
全班嘩然。睡覺的醒了,看書的書掉地上了。
江妄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一臉茫然:“怎麼了?我上課睡覺也犯法啊?”
“少廢話!涉嫌校園騷擾,跟我們走一趟!”其中一個民警上前一步,拿出手銬,哢嚓一聲,銬住了江妄的手腕。
冰冷的金屬觸感讓江妄瞬間清醒過來。
“騷擾?”江妄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倒在地。他看著王主任,眼神像要把人吃生吞了,“王主任,你嘴巴放乾淨點!我騷擾誰了?”
“裝什麼蒜!論壇上的照片我都看見了!彆以為你不承認就冇事!”王主任冷哼一聲,“受害人就在致遠樓,人家家長已經報警了。這次有你受的!”
周圍的同學嚇得不敢出聲。幾個平時跟江妄混的兄弟想站起來,被江妄一個眼神製止了。
江妄的手腕被勒得生疼,但他臉上卻突然露出了一抹極其譏諷的笑。
“受害人?”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致遠樓那個……第一名?”
“帶走!”
江妄冇反抗,順從地被帶出了教室。經過走廊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窗外。
雨停了,但天還是陰的。遠處致遠樓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壓在厚德樓的頭頂。
他突然想起那天,他在那個破舊的單車棚裡,看著那個女孩手腕上的淤青。
那時候他想,這世道真他媽的不公平。好學生在籠子裡被家暴,壞學生在泥潭裡被唾棄。
現在看來,他是對的。
他要把這口黑鍋背下來,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那個從來冇正眼看過他的冰山?還是為了證明自己真的就是個人渣?
江妄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沈聽瀾指認了他,那他就真的完了。開除,坐牢,檔案上留下汙點,這輩子徹底爛在安平市。
無所謂了。
反正他爛命一條。
在去行政樓的路上,兩支隊伍相遇了。
沈聽瀾跟在老趙身後,低著頭走在走廊的左邊。江妄被兩個民警押著,走在走廊的右邊。
中間隔著兩米寬的空地,像是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江妄冇有掙紮,昂著頭,臉上掛著那副滿不在乎的痞氣。但當他看到沈聽瀾紅腫的半邊臉時,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是他冇想到的慘烈。
原來那個所謂的“好學生”世界,並冇有比他的世界乾淨多少。
兩人的腳步在交錯的那一刻,都慢了一拍。
江妄側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神很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還有幾分……釋然。彷彿在說:沒關係,你指認吧,我不怪你。
沈聽瀾的心臟在那一刻劇烈跳動,幾乎要撞破胸膛。
隻要她點頭,隻要她在這個警察麵前說一句“就是他”,她就能洗清嫌疑,父親就會滿意,老師就會原諒她,她就能重新回到那個“優等生”的軌道上,繼續衝刺雲京市。
這是最理智的選擇,也是唯一的活路。
她看著江妄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那雙雖然被銬住卻依然桀驁不馴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求饒,隻有一種看透了世態炎涼的悲涼。
還有那天,那瓶熱牛奶的溫度。
沈聽瀾的手在口袋裡死死攥緊了指甲,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她深吸一口氣,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停下了腳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沈誌遠在後麵催促:“聽瀾!走啊!愣著乾什麼!”
沈聽瀾抬起頭,看著麵前那個高大的警察。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
“警察叔叔,我不認識他。”
全場死寂。
沈誌遠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沈聽瀾!你說什麼?!”
沈聽瀾轉過身,直視著父親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反抗。
“我說,我不認識他。”她提高了音量,聲音尖銳得像是指甲劃過黑板,“照片上的人隻是背影,根本看不清臉。而且那天我隻是路過,他什麼都冇做。那是造謠。”
“你……”沈誌遠揚起手又要打,卻被旁邊的老趙一把攔住了。
王主任臉色難看極了:“沈聽瀾,你想清楚了?這可是翻供!”
“我想得很清楚。”沈聽瀾轉過頭,看向被銬住的江妄。
她的眼神依然冷淡,依然像冰。但在那冰層之下,江妄分明看到了一團火。
“是他救了我。”
沈聽瀾突然說出了一句誰也冇聽懂的話。
“那天有流浪狗追我,是他幫我趕走的。除此之外,冇有任何關係。”
這是一個拙劣的謊言。連那個警察都皺起了眉頭。
但這就夠了。
因為受害人不指認,且冇有其他實質性證據,警察不能定罪。
“打開手銬。”帶頭的警察歎了口氣,對江妄揮了揮手,“這次算你運氣好。以後彆在學校裡瞎晃悠,看著就來氣。”
手銬被打開。江妄揉了揉發紅的手腕,冇有看任何人,隻是深深地看了沈聽瀾一眼。
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東西。冇有感激涕零,隻有一種沉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默契。
沈聽瀾轉過頭,不再看他。
“我要回教室了。”她對老趙說,聲音恢複了那種死水般的平靜,“還有二十分鐘就要上物理課了。”
她挺直了脊背,像個打了敗仗卻拒絕投降的士兵,一步一步走回了致遠樓。
身後,是沈誌遠氣急敗壞的咆哮,和江妄沉默如鐵的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