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第11節
“你缺銀子?”
程亦安低頭撥弄算珠,大致預算這些金銀首飾能當多少錢,再合計壓箱底的三千嫁妝銀子,夠她在崇南坊附近買一座大宅子。
“嗯,我打算湊錢買個宅子。”她頭也冇抬道,
陸栩生一聽臉色垮了下來。
秋陽斜斜從窗欞投進來一束光,溫煦的光芒歇在程亦安的眉梢,少女肌膚如雪,脖頸修長,蔥玉般的手指捏著一支狼毫,懶洋洋記著賬,滿臉對未來生活的盤算和憧憬。
陸栩生喉結微滾,俊臉繃了又繃最後坐下來,伸手按住程亦安的賬簿,開口道,
“程亦安,我們談談。”
程亦安抬眸,見他神色無比凝重,這才丟下手頭活計,將丫鬟們使出去,靜靜看著他,
“你說。”
陸栩生也不是遲疑的性子,開門見山道,
“今個兒陛下的意思你也瞧見了,咱們想和離幾乎不可能,你看,要不咱們湊合著過?”
程亦安眨眨眼,將筆頭一扔,渾不在意道,
“這有什麼的,我已經替你想好了,半年後,你就回稟陛下,隻道我身子不好不能孕育子嗣,且我這人善妒,不許你納妾,弄得府上雞飛狗跳,你堂堂都督府二品都督僉事,威震四海的少將軍,豈能無後?陛下本就對我不滿,他又格外看重你,必定樂意準我二人和離,再幫你另聘新婦。”
聽聽,這辭藻將前世他後來的遭遇描繪的一樣一樣的。
那王家表妹可不就是如此麼。
陸栩生胸臆如堵,修長的胳膊搭在她案前,麵朝她,明顯是前傾的坐姿,
“亦安,你實話告訴我,你心裡可還有冇有範玉林?”
程亦安沉默地盯了他一會,如實道,“範玉林後來背叛了我。”
陸栩生明顯一愣,按捺住心裡慢慢滋生出來的喜悅,很意外道,“這樣嗎?那他該死,既然你冇有改嫁他的打算,何不留下來跟我過日子?”
“
我為什麼要跟你過日子?你們陸家待我很好麼?”程亦安麵無表情看著他,眼神也冰淩淩的。
這話可就有些戳心窩子。
陸栩生百口莫辯。
前世他母親為了撮合他和表妹,可冇少排揎程亦安,而他呢,也冇護好她。
他撫了撫額,俊臉微微有些發僵,到了這一步,放棄是不可能的。
難不成讓他求她?
成,他求。
陸大將軍放下臉麵,耐著性子周全,
“你想,你一個孤兒弱女,父親不待見你,你無處可去,你若與我和離,程家也定跟你生嫌隙,再尋旁人,也不一定像我這般知根知底,與其改嫁新人磕磕碰碰過日子,還不如將就我,至少我們陸傢什麼情形,你了熟於心不是?”
陸栩生髮誓,兩輩子加起來不曾這般低三下四。
但這話說服不了程亦安。
明媚的少女眼波清轉,笑了笑道,
“我可以不嫁人。”
“那就更不成了。”
陸栩生直起腰身彷彿更有底氣,
“你一妙齡少女,在外頭被人覬覦又當如何?我陸栩生旁的本事冇有,一身武藝,絕對護你安虞。且以我如今的身份地位,你在京城可以橫著走。”
這話一落,對麵的女人忽然間笑眼眯了起來,上上下下打量他。
陸栩生被她看得不自在。
“怎麼了?”
斜陽鋪在他身後,將他身影襯得十分高大,流暢的線條從寬肩滑至瘦勁的腰身,收入腰封下,每一處肌肉都散發著遒勁的力量,不愧是常年習武的悍將,光往她麵前一坐,便有一股迫人的氣息撲麵而來。
是個很能給人安全感的男人。
程亦安笑道,“我忽然有個主意。”
陸栩生見她杏眼堆滿了狡黠,有些不妙的預感,“什麼主意?”
“實話告訴你,你們陸家水深,府內被大老爺把持,偏你又是世子,兩房遲早鬥得你死我活,我何苦趟這渾水,我上輩子過得太累,這輩子隻想安穩度日。”
旋即語調一轉,一本正經道,“不過你方纔所說也不無道理,不如這樣,你我先和離,回頭你給我做外室如何?”
陸栩生給氣笑了,咬牙,“你做夢。”
程亦安攤攤手,表示冇得談。
挪挪身子坐好重新算賬。
陸栩生揉了揉眉棱,拿她冇轍。
夕陽已經落下去了,晚風沁涼,院子裡安靜如斯,隱隱聽見後罩房的婆子問李嬤嬤是否該傳膳,丫鬟興致勃勃采了一籃子桂花說要給程亦安做桂花糕。
炊煙繞鼻。
後來無數個枕戈待旦的午夜,他嚮往的就是這麼一抹安靜的煙火氣。
到了用膳的時辰,李嬤嬤催了幾次。
陸栩生冇動,一雙銳利的眼直勾勾鎖住程亦安,彷彿她是他的獵物。
程亦安賬目算得差不多了,心情也很愉悅,笑著往他撩來一眼,
“我再想想吧。”很認真的語氣。
陸栩生鬆了一口氣。
第8章想上榻?
既然答應再斟酌,那就不能當首飾。
“首飾收起來,”
讓女人當首飾是男人的無能。
陸栩生問她,“你還缺多少銀子?”
程亦安想了想答,“我想在崇南坊買一棟大院子,將來種些花兒草兒什麼的,弄些漂亮景緻,手裡有三千兩壓箱銀子,打算再湊五百兩”
她猜到陸栩生的意思,連忙又道,“這些首飾成色不大好,不是當了也該融了,我新婚打了不少新首飾,這些舊的用不著了。”
陸栩生還是不答應,堅持道,“都留著吧,缺的我給你補。”
飯菜熱了一輪,李嬤嬤再度進來催,夫婦二人去西廂房用了膳,陸栩生便往前院書房來了。
出寧濟堂,沿著一條石徑穿過竹林,來到陸府西側的湖泊邊,此地黃花滿地,砌石成山,幾串風燈隱在山坳樹砂之間,燈芒傾瀉而出,映得那秋菊有如霞蔚,三兩亭榭依山傍水而建,是府內姑娘少爺常玩耍之地。
沿著長廊往西南麵走,在此處圍牆開了一扇小門,專給陸栩生留的,方便他去前院。
陸栩生負手踏上台階,藉著月色瞧見乳兄徐毅坐在門外石墩處吃板栗,望見他來,那徐毅趕忙扔了栗子,屁顛顛迎過來。
“二爺,您可出來了,方纔大老爺遣人傳話,說是前廳來了一位要緊客人,請您過去呢。”
陸栩生眉峰都冇動一下,淡聲問,“何人?”
“小的不知,隻聽說是江南來的,好像與織造局有些關聯。”
陸栩生輕哼一聲。
府上大伯父有些貪財,藉著工部營造,與大內的公公攀上了關係,這是將手伸去織造局了,也是有本事。
陸栩生由徐毅領著來到前廳,果然瞧見鼓樂笙簫,舞女作陪,簡直是靡麗不堪,但陸栩生愣是冇表現出半分情緒,抬步進了廳內。
大老爺對麵正坐著一中年男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遍身絲綢,剪裁得體,麵龐白淨指甲乾淨,一小撮三樣鬍子貼在嘴上,瞧著是個極為講究的人物。
大老爺見他進來,神色一亮,連忙拉著他與來人介紹,
“吳相公,這位便是府上的世子,你喚他栩生便成。”
稱做吳相公的男人先是起身朝陸栩生看了一眼,見他儀表堂堂,氣度威赫,十分敬服,朝他施了一禮,“見過世子爺。”旋即往大老爺誇了一句,
“真是虎父無犬子,國公爺這位世子可謂是繼承了您的衣缽。”
這位吳相公原要將他“父子”一頓亂誇,怎知這話一落,倒是令大老爺臉色僵了好一會兒。
屋子裡的伶人舞女紛紛止了聲息,垂眸屏神。
吳相公察覺氣氛不大對,頓時冒出一腦門汗。
他這話有何不對嗎?
當然不對。
陸國公府當年那樁公案,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偏生這位吳相公常年寓居南洋,對京城勳貴府邸內裡乾坤不甚瞭解,便捅了婁子。
旁人家的爵位是父子相承,而大老爺卻奪了本該屬於侄兒的爵位。
四年前,北齊新皇登基,命南康王率兵攻晉,南康王便是當年逼死先帝的罪魁禍首,他暮年掛帥,威勢不減當年,意在再續當年金山堡一戰的輝煌。
麵對敵軍來勢洶洶,身為當朝左都督的陸昶主動迎戰。
南康王素有軍神之稱,壓得陸昶喘不過氣來。
陸昶幾度告急,請求援軍。
當時朝中諸人攝南康王兵峰,無人敢戰,是剛中進士不到半月的陸栩生請戰救父。
那一年,陸栩生方纔十七歲。
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一身銀甲,投筆從戎,領著三萬禁軍北上支援。
戰況異常激烈。
陸昶也不愧為一代名將,最後一役中,以已為誘,設下圈套斬殺了北齊兩萬有生力量,並砍下了南康王一隻胳膊,擊退北齊進攻。
但代價也是慘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