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第12節

陸昶戰死,且屍身落在北齊手中。

陸栩生當時正帶著一支三千人的偏軍策應,聞此噩耗,痛喝一聲,少年一身孤勇挑了一千親信轉而殺去北齊,意圖奪回父親屍首。

結果是陸栩生這一千人也被圍困北齊的白銀山。

冇多久,傳來父子倆雙雙陣亡的訊息。

彼時二夫人帶著小兒子和小女兒正在孃家避暑,聽聞噩耗,當場昏厥。

王氏這一病就病了一月不起。

待她回京,陸府局麵大變。

原來老太太趁著她不在,以陸昶母親的身份入宮求見皇帝,懇請皇帝將陸昶的國公爺爵位讓大老爺陸京繼承。

皇帝答應了。

為何?

王夫人的孃家琅琊王氏是太後的母族,王氏的父親正是太後的嫡親表兄,若是國公府的爵位給王氏的小兒子三少爺陸繼生承襲,那麼這一支往後就是太後黨了。陸繼生與陸栩生不同,陸栩生常年跟著父親在外征戰,是堅定的帝黨,而陸繼生卻被母親養在深閨,性子懦弱,萬事聽憑王氏做主,冇了陸昶和陸栩生,王氏指不定便是擁護孃家的立場了。

皇帝深思熟慮後,就這麼將爵位給了大老爺陸京,再予以大量金銀珠寶和田地房產給了王氏,以作陸氏父子戰死的撫卹,此外還許了陸繼生的官職。

王氏傷心欲絕,痛罵老太太偏心長子,唾棄大老爺狼心狗肺吃死人的血饅頭。

奇蹟發生了。

三月後,陸栩生帶著僅剩的一百五十人,詭異般地從白銀山殺出重圍,他悄悄潛入南康王軍帳,bangjia南康王,再著人密報大晉邊軍,命三萬邊軍來援,兩軍交戰時,那早已麵目全非的少年,當著所有人的麵,將南康王的頭顱割下了。

一雪當年金山堡之恥。

替父親報仇。

北齊主帥一死,元氣大傷,不敢南犯。

陸栩生一戰成名。

那一日北風呼嘯,大雪茫茫,所有邊軍將領,曾經效力於陸昶麾下的戰將,就這麼看著他們的少將軍從死人堆裡,揹著父親的棺槨一步一步蹣跚而歸,厚厚的白雪抹去他身後每一步腳印,他獨自撐起整個大晉脊梁,無人知曉陸栩生那三月在白銀山如何活過來的,他回京對此隻字不提。

但大傢夥望著他,彷彿望見一座鋼鐵長城。

陸栩生打出了古往今來最匪夷所思的神仙仗。

自此大晉所有驕兵悍將,但聞陸栩生之名,肅然起敬。

陸栩生回來了,皇帝喜極而泣,將他迎入皇宮延醫用藥,視若親兒。

隻是爵位已授予大老爺怎麼辦?

皇命豈可朝令夕改。

皇帝下旨封陸栩生為世子,待大老爺百年過後,國公爵位依舊由陸栩生承襲。

隻是大老爺又何曾情願把爵位遺給陸栩生,是以這些年,兩房之間明爭暗鬥,時有齟齬。

大老爺被吳相公這般一說,麵上便有些掛不住。

屋子裡落針可聞。

還是管家機敏,趕忙上茶,想岔開這一茬。

陸栩生接過茶,輕輕彈了彈茶盞杯口,茶液一晃,模糊了他雲淡風輕的臉,

“栩生受大伯父教誨良多,像他也是情理當中。”

那吳相公畢竟老練,一見情形不對,立即轉換口吻,

“可不是,陸家人才輩出,也是祖宗有福了。”

大老爺看著陸栩生,那雙黑眸深不見底,令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陸栩生那三月是怎麼熬過來的呢,大老爺想象過,興許是吃草葉喝馬尿飲人血食死人肉每一樁光想一想便叫人膽寒。

那需要何等堅韌的毅力呀。

他殺過的人恐怕比自己吃過的鹽還多。

這樣的人物,真的甘心將爵位拱手讓人?

大老爺脊背滲出一陣涼汗。

“來來,坐下喝茶。”

伶人繼續吟唱,鼓樂再次奏響,廳內恢複了方纔的熱鬨,陸栩生在一旁細聽,很快弄明白了始末。

原來這位吳相公是寓居南洋的僑客,祖籍福建,手裡掌著生絲銷售的渠道,常與織造局以及內地達官貴人做生意,大老爺手中有批良田,已改稻為桑,可惜規模不夠,他想拉著陸栩生入股。

“栩生啊,陛下不是賞了江南一百頃良田給你麼,你乾脆跟我一道,改稻為桑,得了生絲便可轉售南洋,如此可獲利巨菲。”

大老爺目的有二,其一這位吳相公胃口極大,他一人吞不下,而陸家最富有的其實並非長房也非公中,而是二房,當年皇帝為了補償陸昶和陸栩生之死,可是舍了血本給王氏。

其二,陸栩生畢竟是皇帝跟前的紅人,五湖四海無人不賣他的麵子,有他入股,行事也更為便宜。

陸栩生將他算盤看得清清楚楚,笑了笑道,“茲事體大,大伯父容我跟母親商議再下定論。”

大老爺也不意外,“隻是,吳相公約了一批貨,即將遠去番禺,栩哥兒還是速速拿主意的好。”

“好,您等我訊息。”

陸栩生旋即回到書房,立即招來徐毅,讓他取來私庫賬冊。

徐毅方纔在外頭聽了一嘴,曉得緣故,慢吞吞去內室將所謂的賬冊取來。

陸栩生接過來,坐在案後,就著燈色一瞧,

哪還有什麼田產私庫,從賬麵金額一瞧,隻剩三百兩銀子,彆說做生意,就是給程亦安貼補都不夠。

陸栩生睨了徐毅一眼,徐毅縮了縮脖子,垂眸不好吱聲。

陸栩生看著空空如也的簿冊,嗟歎再三。

他縞素回京之前,皇帝給他的“撫卹”銀子和軍功賞賜全部交到了母親王氏手裡。

回京之後,皇帝又給了他一批賞賜,而這一回,他將所有賞賜折成銀子給了戰死在白銀山同袍的遺孀,那些將士大多出身窮苦人家,家裡妻兒老母均要延養,陸栩生的命是他們換來的,照顧他們的家人,責無旁貸。

這三年,隻要他手裡有錢,均給人孤兒寡母送去。

所以,李嬤嬤暢想的小金庫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沉默片刻,陸栩生慢悠悠看向母親的明熙堂。

提起王夫人,陸栩生心情稱得上覆雜,前世父親故去後,母親大受打擊,一病不起,他身為長子自是十分心疼,也很是敬重,但母親有兩處擰不清。

其一,興許是因爵位不公之顧,母親對皇帝不滿,後來幾乎已是站在王家立場,支援太後和太子,起先對著程亦安是千防萬防,到了表妹嫁過來後,與表妹一道能貼補孃家便貼補孃家。

其二,老太太偏心長子,母親恰恰相反,袒護處處比不過他的弟弟繼生,那些落在她手裡的田地房產是半點都冇給他留。

前世陸栩生對這些黃白之物是渾不在意,今生既然決心跟程亦安好好過日子,少不得要籌謀籌謀。

陸栩生拿著賬冊,起身敲了敲徐毅的肩,

“走,跟我去見太太。”

彼時剛是戌時初刻,還不到安寢的時候,陸栩生又折回後院,來到明熙堂前,守門的婆子將他迎了進來,

陸栩生看著通明的廂房,便知母親還冇睡。

明間進去正北的牆麵懸掛一幅青鬆猛虎圖,乃今上禦筆,左右各有幅聯,均是皇帝嘉獎陸昶之言,畫下襬著一條黃花梨木長條案,擱著花果香盒祭拜之物。

過去二夫人與二老爺在東次間起居,二老爺故去後,二夫人傷心難過,將耳房與廂房打通,改在東廂房的三間屋子居住。

陸栩生先在明間拜了拜,隨後退出來到東廂房。

二夫人王氏正在閱王家送來的家書,陸栩生進屋先行給她請安,方在她側下圈椅落座,擺手示意嬤嬤們退去。

王氏看完家書忽然紅了眼眶,與陸栩生道,

“你外祖父身子不好,頗為想念繼兒,你看,過幾日便讓你弟弟去了一趟山東?”

陸栩生的外祖父王家族長是青齊一代的名士,當年與程明昱的父親齊名,程明昱的父親去世後,程明昱接管程家,他十六歲高中狀元,是年奉旨出使北齊,憑著滿腹經綸在北齊朝堂舌戰群儒,瓦解北齊與西域諸國聯軍壓境的危局,由此聲名鶴起,隨後程家在程明昱手裡發展壯大,遠遠將琅琊王氏甩在身後。

即便如此,王家依舊是少有能跟程家相抗衡的世家,陸栩生父親常年在外征戰,他也時常不在府中,母親遂將弟弟送去王家習書,是以陸繼生與王家長輩甚是親昵。

陸栩生卻是搖頭,“繼生年紀不小,今年再進一年學,明年也該去禮部任職了。”

王氏猜到陸栩生不願弟弟與王家過從親近,心裡頓時有幾分不痛快,

“你夜裡過來,可是有事?”

陸栩生於是便將大老爺所謀告訴母親,王氏聞言臉色越發沉下,

“他是什麼人,黑心肝的老油子,你怎麼與他攪在一處?”

陸栩生明白母親素來與大老爺不合,哪隻眼睛瞧不上大老爺的做派,

“此事兒子自有分寸。”

王氏不悅道,“你年紀還輕,又一心撲在朝務,哪有功夫與他折騰,他無利不起早,扯上你定冇安好心。”

陸栩生神色嚴肅,“母親,兒子已經成親了。”言下之意他要做什麼,王氏不能再乾涉。

王氏對上他平靜的雙眸,心神忽然凜了凜。

在母親眼裡,孩子永遠是孩子,可她差點忘了,她的兒子與旁個不同,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曾獨自扛起北境軍防,哪怕守孝那三年,國有戰,戰必應,戰必贏,是人人羨慕的好兒子。

王氏忽然酸了眼眶,歎氣道,“成,就依你。”

陸栩生卻坐直了身,笑道,“還請母親將田契給兒子。”

王氏臉色倏忽一變,愣愣看著他,“你要地契作甚?”

陸栩生不賣關子了,很平靜地告訴她,

“母親,陛下給父親的撫卹和

賞賜,我一分不要,全部給您,至於您是留著傍身,給妹妹做嫁妝,抑或是貼補三弟,甚至給王家,我一概不問,但我的那份,煩請母親交還於我。”

王氏先是震驚,繼而有些惱怒,待陸栩生提到王家時,又忍不住脹紅了臉,到最後明白他的來意,心情打碎了五味瓶般難受,

“栩兒”

陸栩生冇給她說話的機會,接著道,“這三年我田地房產所得分紅利息也悉數給您,權當兒子的孝敬,隻是陛下給兒子那一份,還請母親按照司禮監的賞單給兒子。”

王氏的臉色已經不僅用難看來形容,她忽覺兒子陌生極了,這還是過去那個一心撲在公務萬事不計較的兒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