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刑部司
賀府就在緊鄰東市的平康坊。
馬車很快就在朱漆大門前停了下來。
賀賁抱著金釵,沒有進內院,而是直接進了大門西側的耳房。
“快找郎中!”
耳房裏守執的仆役,此刻正吃著花生米打發時間。
見忽然間闖進幾人,都愣了愣,瞧出前頭的竟然是自己家的公子,都迅速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隻見公子抱著個血淋淋的姑娘,趕緊將一旁炕上的雜物兩把攏個幹淨。
另一個便躥出去喊郎中去了。
溫野撩起金釵的衣袖,傷口疊加,一條累著一條,結疤的傷口上麵還新長著結痂的傷口,觸目驚心。
溫野顫顫巍巍用手去撫摸胳膊上的厚厚隆起的傷痕,手指間剛碰到那突起的麵板,指尖就被什麽灼燒了一般。
他立即去摸了摸她的額頭:
“她發熱了!”
“什麽?”賀賁焦急地看了看門外:
“郎中怎麽還沒來!坊裏就有郎中,怎麽這麽慢?”
正說著,侍從喘著粗氣,慌亂地跑了進來,邊跑邊說:
“公子!公子!薑郎中今夜沒回來,四門都上鎖了,怕是回不來了!”
“那,街角的藥肆有沒有坐堂?”
“去了,”小廝彎下腰,一邊導氣一邊說:“今日坐堂不是咱們坊的,已經回家了!”
“這可怎麽辦呢?”賀賁的聲音裏透著蔫,有聲無力。
溫野想了想,自己被關柴房發熱時,阿福從郎中那問來個簡單的方子,是什麽來著?當時是給了個簡單應急的法兒,“哦!對了,有沒有石膏粉?”
“有!”侍從應著,“廚房就有!”
“石膏粉調醋敷在腳心,能引熱下行!”
“這……”
“別再磨磨唧唧了,總要試試吧!”溫野催促著賀賁。
如此緊急,又沒有其它法子,隻能試一試。
賀賁囑咐:“快去辦!”然後又看了一眼姑孃的鞋子,“喊個丫鬟來敷藥!”
溫野看了一眼賀賁,沒想到,如此緊急時刻,他還想著避嫌,自己也當如此,兩人都沒有說話,默默地走出了逼仄的耳房。
站在院子裏,風吹過,掃過一院子的青鬆翠柏。
“嘩!”樹枝抖動,像是在輕柔地安撫人心。
到現在,溫野一直提著的心才稍稍吐了一口。
如今賀賁已經出手了,隻要引他去查金釵的案宗,自己也能乘順風車偷了溫玖琮的案宗,這番折騰也就值了,何況,又救了一個姑娘。
自己開一個倚香閣,本身隻想安置菊娘與凝香,讓他們幹點體麵的營生,沒想到,京城裏竟這麽多與他們同命相連的女子。
原來生在並州刺史府,隻盯著府裏的三兩個人,閑來無事也能鬥個你死我活,如今走出那方宇,看到了無數個菊娘,在這世道裏苦苦求生。
幸而,開了一個倚香閣。
隻是,溫野向耳房裏瞟了一眼,他隻能給金釵一口飯吃,若想翻案……
“溫野兄?”
溫野被賀賁打斷了思緒,立即掩飾著找些話說:
“哦!真沒想到,賀賁竟一副俠膽柔腸,真是叫人欽佩!”
“溫野兄笑話了,今日拔河為這姑娘插了金釵,沒想到引出這些個麻煩,我這是想躲卻躲不掉啊!”
“躲?”
溫野撲哧一笑,這麽大的陣仗都是為了你,怎能叫你躲著了?張口說道:
“你可是生在刑部侍郎的家中,這刑政之要職,安危之所係,碰上這樣的事,本應義不容辭,纔不失令尊風範,賀賁兄向哪裏躲啊?”
“你是不知,自小看了太多,接觸了太多那些謀反的、謀逆的、大案要案,都太過血腥了,時間久了,竟……能躲就躲吧,總是不由我來擔待的!”
他壓低聲音對溫野說:“我瞧這姑孃的胳膊,像是用了刑的!”
“什麽?”溫野瞪大了眼睛。
“你小聲些,你不瞭解酷吏的手段……”
“是不是凝樂居的打手下的黑手?”
“不是,這是 “突地吼”
“什麽?”
“就是把人手腳反綁在鐵架上,將四肢往不同方向拉伸……那人的的肩、肘、胯關節會發錯位,麵板被拉扯得像繃緊的絹帛,最終……在腋窩、腹股溝處裂開數寸長的血口,很少有人能活下來,如果能僥幸活下來,這些部位也會留下蚯蚓般的疤痕,就是這樣!”
“怎麽如此殘忍?”
溫野被震驚到了,他知道金釵有冤情,但不知詳情,也未聽菊娘提起。
菊娘在岸邊撞到這姑娘時,她一直被打手看得緊。
若不是菊娘太熟悉樓子裏的勾當了,想方設法和她搭上話,也不知她是被迫扣在凝樂居的。
賀賁皺著眉頭望著青鬆,吐出長長的歎息:
“我最恨這些酷刑了,什麽時候能取締就好了!”
忽然,賀賁想起剛才仆役說平康坊已經關了四門,竟一時心切忘了時辰。
“溫野,平康坊下鎖了,你是回不去了,今晚就在我府上對付一夜吧!”
“也隻能如此了!”
“來人,好好招撫這個姑娘,夜裏輪流看著,若是退了熱,就來知會我一聲兒!”
丫鬟忙點頭。
賀賁向耳房裏瞥了一眼,什麽也沒看見。
倆人穿過正堂來到內宅,幾處院子相隔較遠,賀賁住的這處比較靠向後院,平日從後院上了馬車就出去了,很是方便。
“就在我的書房對付一晚吧,委屈你了!”兩人說著一同進了書房。
書房幹淨清幽,窗下的竹榻上鋪著軟墊,榻前矮幾上攤著本《洗冤錄》。
溫野抄起《洗冤錄》“你竟看這些,不是口口聲聲說要躲遠點嗎?”
賀賁又抄了回去,“我隻是害怕血淋淋的酷刑,又不是不喜斷案!”
“那就廢除刑罰!”
賀賁朝他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
“那就減輕也是好的啊!”
賀賁摸了摸《洗冤錄》:“我朝酷吏盛行,要改變這一切,談何容易?”
“傷的不是自己,自己怎麽會疼呢?”溫野想著金釵,那傷口仍然在眼前,觸目驚心。想著推行酷吏的那些人高高在上,怎麽能嚐到這種滋味呢?
“……溫野,我今日沒喝上珍膳堂的酒,既然你來了,咱們暢飲八百杯如何?”
“甚好!”
“好!來人!”他迫不及待拉開房門,嚮往喊著:“來人!備些酒菜來!”
這時匆匆來了一個丫鬟,“公子,你帶回來的姑娘醒了!”
……
耳房裏,隻有一個丫鬟,幫金釵換了身幹淨的衣服。
金釵一眼便看見了趕來的賀賁,她竟從炕上翻滾了下來,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公子……我冤枉啊!”
賀賁摸了摸腰間的玉佩:
“我不怪你偷我玉佩,此事已經過去了!”
金釵抬頭緊緊盯著賀賁:
“公子,我被人陷害困在凝樂居,求公子為我做主!”
賀賁搖搖頭,
“我等都未曾入仕,你若有什麽冤情,自當去衙門。”
金釵眼睛裏滾出一串串的熱淚:
“正是報官後,被抬去了凝樂居!”
“啊?哪個衙門敢如此行事的?”賀賁不可置信地瞪著金釵。
金釵一字一句地如實相告:“刑-部-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