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腰牌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顛簸聲。
車廂內隻剩下溫野與凝香二人。
溫野慢慢鬆開緊攥的袖角,側身看向對麵的女子,眉峰微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扇子:“凝香你可還好?究竟是何人抓了你?”
凝香隻是淡淡搖了搖頭,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公主府上的人硬拖了我來,要在今夜宴上獻舞,為的是討太平公主歡心!”
“那人,不在我們認識的京城貴胄之內,但是,公主府上下對他客氣的很,喚他張大人!”
溫野指尖一頓,眸色沉了沉,身體微微前傾:“張大人?那就是洛陽令張儀了!”
凝香咬了咬下唇,正如杜彥昭所說。
這人不僅有官職,還是三都之一洛陽的洛陽令,還有公主庇護。
“這…… 我卻不知。隻是看他那做派,在公主麵前非常受青睞,兩人說話時離得極近,似有些親昵……”
溫野緩緩頷首,指節在扇上繼續輕輕敲擊著,目光若有所思。
就是他!
“他既是公主的人,在公主府內該不敢把你怎樣。日後,還是讓菊娘留心他,小心的好!”
溫野收回目光,語氣裏添了幾分憂色, “我隻擔心你會被扣下 —— 聽說公主府夜夜笙歌,養了不知多少舞姬舞倌。”
凝香垂眸,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正如公子所言。”
她抬眼看向溫野,眸光裏閃過一絲後怕,“本已被公主扣下了,正要送進府中舞館……”
說到此處,她指尖猛地收緊,指節泛白,“那就再難出來了,恐怕再見公子一麵也難!”
凝香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壓下喉間的哽咽。
“幸而安王相求。”
“他說公主府上舞姬甚多,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不缺我這一個,求公主將我賞賜給他。”
話到此處,她便住了口,隻是望著車窗外飛逝的街景,不再言語。
溫野眉梢微挑,身體微微前傾:“公主便如此輕易地答應了?”
“就答應了。”
凝香轉回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公主說,這是安王第一次參加宴樂,還請他日後常去。”
“知道了。”
溫野低聲應道,指腹依舊無意識地摩挲著扇柄上的條紋。
他望著車廂角落跳動的燭火,眸色晦暗不明 —— 原來如此。
公主居然也在拉攏安王,這個公主,推了瑞陽王上位,對安王並不打壓,而是招攏。
怕是從今往後,安王再難獨善其身了。
他忽然回身,掀開車簾一角,望向那座燈火輝煌的公主府,朱紅的宮牆在夜色裏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如今的自己,怕是誰也保護不了,反倒隻能連累旁人。
安王的這份人情,叫他何以報答?
馬車停在城東別院門口,溫野恍恍惚惚地推開車門,腳剛落地便踉蹌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才愣愣地邁步走進府中,連門房的行禮都未曾察覺。
阿福瞥見這副模樣,低聲自語:“他又要搞事情了!”
是啊,阿福太瞭解溫野了。
這人幹的哪件大事沒有他的參與?
怎會不懂他此刻眼底翻湧的不甘。
溫野向來心高氣傲,怎甘心在這京城隻做螻蟻。
阿福麻利地卸了馬車,將韁繩遞給門房,便徑直候在溫野房門外,背著手來回踱了幾步。
蒲團端著托盤從廊下走過,見他這副模樣,翻了個白眼:“愣在這兒是幹嘛?擋路了。”
“等公子叫我唄。”
阿福聳聳肩,眼神卻緊盯著房門。
蒲團搖搖頭,也不理他,隻覺得阿福每天怪得很,“怎知道公子會叫他的?”快步繞過他走了。
“阿福!” 房內果然傳來溫野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
“來了!” 阿福立刻應聲,推門而入時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溫野正將一遝賬冊往桌上堆,指尖在最上麵那頁敲了敲:
“並州的順福齋不賣了,你通知大掌櫃親自進京,和我對賬。”
他又指了指桌上其餘的賬冊,“這些鋪子的大掌櫃也都叫來,我要一一對賬。”
阿福拿起賬冊翻了翻名錄,眉頭擰成個疙瘩,又探頭瞄了一眼桌上的其他地契,:“為什麽是這些?”
溫野一邊將賬本合上,一邊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殺伐之心:“我娘留給我的這些嫁妝,以前不覺得要緊,日後,該好好利用了。”
阿福沒得到答案,追問道:“公子,我手裏這些和那些有什麽不同?”
溫野睜開眼,耐心解釋。
“這些都與突厥有生意往來。”
“尤其是並州順福齋,地處去往突厥的要塞,至關重要。”
阿福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嗨!早說啊!”
他咧嘴一笑,白掌櫃這些年做賬老實,確實信得過。
阿福抄了賬冊名錄匆匆出門,正撞上端著晚膳的蒲團,差點把托盤撞翻。
蒲團白了他一眼:“慌慌張張作甚?一天到晚沒有個正形兒?”
阿福嘿嘿一笑,閃身跑了。
蒲團端著托盤走進溫野房中,見滿桌賬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伸手將賬冊往旁邊撥了撥,把碗筷擺上:“公子,該用膳了。”
“放那邊吧。”
溫野頭也未抬,指尖仍在賬冊上滑動。
他暗下決心,既然無權,便要握財 —— 財能通天。
蒲團將托盤移走了,語氣裏帶了幾分嗔怪:“小姐,夫人當年就是太愛理財,漸漸和老爺生疏了,才讓舒姨娘鑽了空子。”
她見溫野沒反應,又繼續說,“女子還是要少些無謂的忙碌,不然哪有時間打扮……”
溫野猛地咳嗽一聲,抬眼看向她。
“哦!公子!”
蒲團立刻改口,臉頰微微泛紅。
她還是不習慣改口,私下裏幾次叫錯,都被溫野沉臉訓斥過。
可她實在不懂,扮成男人有什麽好。
蒲團湊過去看溫野手中的賬冊,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她眼暈,連忙退開。
蒲團手裏停不下活,沒事兒也會找事兒做。
她轉身開啟櫃子,整理溫野散落在裏麵的飾品。
忽然從袖袋裏掉出一塊青銅牌子,她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咦?這牌子從未見用過。”
“哦,上次在宋府換衣衫時一同帶回來的,不知做什麽用,就隨手放在那了。”
溫野瞥了一眼,正要低頭繼續看賬,忽然動作一頓,猛地抬頭,“我看看!”
他幾步走到蒲團麵前,一把奪過牌子,指尖摩挲著上麵模糊的紋路,:“今日在公主府門口,遠遠看著進進出出的人,腰間似乎都掛著這麽一塊!”
他將牌子舉到燭火下仔細打量,“可惜離得太遠,看不真切。”
溫野忽然轉身就往外走,牌子緊緊攥在手心。
“還沒用膳呢!”
蒲團在他身後喊道,但人都走遠了也隻能無奈地搖搖頭。
此刻凝香正在屋子裏的偏廳用膳。
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不多但格外精緻。
“看來我來巧了,添一雙筷子吧!”
溫野推門而入,揚了揚手中的牌子,語氣裏帶著幾分急切。
凝香抬眸,見他風塵仆仆,急忙起身:
“公子這是頭一次進我屋裏……”
“坐著吧。”
溫野徑直落座,目光落在碟中涼拌香幹上,那抹綠色讓他微微一怔。
“添副碗筷來。”
凝香吩咐侍女,自己則望著溫野,眼神裏帶著幾分疑惑。
溫野夾起一塊香幹,入口的瞬間,喉間忽然一陣發緊,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攪動著,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啞聲問:“這道菜,味道倒是熟悉。”
凝香點點頭,給溫野斟了杯熱茶:“蒲團吩咐過廚房,常做些家鄉菜,這香幹是在西市尋來的。”
溫野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才慢慢穩住心神。
他放下筷子,從袖中取出那塊青銅牌子,推到凝香麵前:“這個,你可認得?”
凝香拿起牌子仔細端詳,眉頭微蹙,搖了搖頭。
“我似乎見進出公主府的人腰間都掛著這麽一塊腰牌,遠遠看著很相似。”
經溫野這麽一說,凝香纔想到:“宴上許多人腰間也有,隻是當時未曾留心細看。”
“若要確認,怕是得仔細比對才行。”
凝香將牌子推了回去,語氣裏帶著幾分謹慎。
溫野淺淺皺眉,半晌都未曾展開。
“我可以再去公主府一趟。” 凝香見他愁眉不展,便主動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堅定。
“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