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傅嬌很意外,李洵對她說不上有求必應,但是也幾乎不會因為這種對他而言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拒絕她。

她覺得李洵的口氣不對,疑惑地看著他。

李洵道:“我外祖謝家打算同林家結親,前日裏兩家已經私底下接觸了。”

傅嬌頓時明白了。

這些年皇後得寵,連帶著闔族跟著雞犬昇天,破例給她的兩個哥哥賞官封爵,滿門貴不可言。若是謝家要和林家結親,兩家裏互相接觸,確實也難辦。

怪不得阿姐眉頭皺得那麼深,愁容寫在臉上她都看出來了。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傅嬌垂下眼眸。

李洵麵不改色地說:“說得太晚了。”

傅嬌失落地垂了垂眼:“可是阿姐說他們還沒有定親,這個時候賜婚……”

話到舌尖過一遍,想到謝家是皇後的孃家,她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公然給林望潮和阿姐賜婚,這不是當著天下人的麵打謝家的大嘴巴子嗎?憑誰也做不出這樣的事情。

李洵聽著她的話,心裏琢磨的卻是,為何都這麼久了,兩家還沒有把婚事定下來。

“算了,殿下以後若是有合適的人,給阿姐一個恩典吧。”傅嬌道。

李洵嗯了聲:“上元夜讓她進宮來挑吧,除了林望潮,誰都可以。”

他敢說這話,是因為知道她除了林望潮誰也不要。

“好。”傅嬌輕聲回答。

李洵牽著她的手,鬼使神差又問了一遍:“上元夜真的不想進宮嗎?”

傅嬌唇角扯著淡淡笑意:“怎麼又問了?不是說好了,放我去街上賞燈嗎,怎麼突然變卦。”

溫柔的落日餘暉靜靜灑在她身上,縈繞在兩人身邊,李洵卻覺眼中一片寡淡,黯然無光。

晚上回去他隨口問了劉瑾一句林望潮的事情,劉瑾派人下去打聽了一圈,才知道這位林望潮也是個硬氣人,和家裏苦苦抗衡,愣是不願鬆口答應娶謝家女,最近他鬧著要脫離家族,另立門戶,將林家族老氣得暴跳如雷。

李洵抬手按了按額角,隨意道:“又是個不識抬舉的。”

劉瑾躬身問:“可要老奴去提點提點?”

李洵說不用,他拆散林望潮和傅嬈的本意是留下傅嬈,隻要她沒有定親,林望潮愛怎麼樣他毫不在意。

重要的是傅嬈。

他要留著她以防和傅嬌的事情敗露。

但現在看來,好像很快就不需要了。

*

傅嬌和蔣木蘭計劃好了一切,上元節她會混在人群中出城,等她出城之後,他們夫婦會送她前往嶺南。

那裏天高路遠,她隱姓埋名待上幾年,等到風聲過去了再出來。

蔣木蘭把事情安排得很細緻周到,跟她講計劃的時候,她甚至挑不出一絲紕漏。但不知道怎麼回事,心安定不下來,始終懸著,怎麼也落不了地。

蔣木蘭寬慰她說:“對於未知的事情,都會有恐懼的,可等你真的到了那天,就什麼也不怕了。”

傅嬌說但願。

她不想過這種像老鼠一樣的日子,隻能躲在黑漆漆的角落裏苟且偷生,仰李洵的鼻息生活。

她嚮往能自由大口呼吸的生活。

今年的上元夜比之前更加熱鬧,彩燈紮得更多,準備的焰火更加絢爛。許是因為太子新婚的緣故。

李洵起初不打算登樓,他想把這一日的時間留給傅嬌。但她不想要。

皇帝的葯還在喝著,過了年之後這段時間他身體更不濟,連著在床榻上躺了三天,上元夜之前他把李洵招到宣政殿。

李洵大抵能猜到他要說什麼,冷漠地去了一趟。

皇帝讓他坐在床頭的矮凳上,絮絮地講上了安福門要說什麼、做什麼,李洵不耐煩地聽著。

皇帝自討沒趣說了一大通,最後疲倦地靠在軟枕上重重喘息。

去年入秋以來他身體就不怎麼好,葯吃了不少,不見丁點效用,翻了年後,他越發覺著身體乏力。他曾為先皇侍疾,先皇臨終之前也是終日嗜睡。

他想,自己大約也到了這個時候。日頭好的時候,宮人會把他推到園子裏曬太陽,他曬得暖烘烘的,便開始回憶這一生。

他這一生可謂是平平淡淡,先皇的兒子都資質平庸,他矮子裏拔將軍,幸運地被挑為太子。先皇勤勉,把地基打得很牢固,薨逝之前又為他留了大批可用之才,在這樣的基礎之上,他沒出什麼大紕漏,能把江山穩穩噹噹地交到太子手上。

太子和他不一樣,從小就展露出不一樣的能力和風範。

大魏國幾十年沒有開疆擴土,太子輔政這幾年以來,帶領將士定疆守土,碩果累累。

他有為君者的膽識和魄力,將來一定會名垂青史。他知道。

但他在他眼中看不到丁點仁厚,他也知道。

錯在哪裏呢?

他自問對太子盡到了為君的職責,但從來沒有盡到為父的責任。

實則,他能教他的很少,他比他更擅長馭人心、懂權謀。

在太子小的時候,他把他抱在膝頭,教他為君之道,但因為不是最疼愛的兒子,始終沒有那麼多的耐心慢慢教他仁、愛。

他的一腔溫情都給了皇後和述兒,皇後的溫情也盡數賦予他和述兒。

太子從他們這裏得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