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傅嬌睡得昏昏沉沉,感覺有人盯著自己,幽幽睜開眼,對上李洵的目光。夜光裡,他的眼眸亮得像黑曜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過於心虛,對上他雙眸的時候,她竟然微微帶著恐懼。
她聞到他身上濃鬱的酒氣,下意識皺了皺眉,與其同時想到什麼似的,把眉頭舒展開來。
“殿下喝酒了?”
她的表情一點一滴全都落入他的眼裏,他凝眸未語。
傅嬌又微嘆了口氣,起身準備給他端一杯茶,卻被他拉住手腕,止住動作。她側眸低頭看著他的手。
李洵揉了揉她的發:“起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傅嬌還沒答應,他就把人拉了起來,裹上厚厚的披風,帶著她出門而去。
兩人從東宮出發,往安福門而去。
安福門是最高的宮牆,也是離京最高的地方,從這裏望下去,京城盡收眼底。
登上安福門要走過一條筆直的階梯,站在下麵往上看的時候,樓角的簷角好似高聳入雲。
天上下著細細的雪,覆蓋在石階之上,她出來得急,沒穿她的羊皮靴,繡花鞋底拾階而上時很容易打滑。
李洵自然而然地牽著她,走得很慢,努力想讓她跟上自己的步伐。
“每年上元節,父皇和母後都會攜手到城樓上與民同樂。”李洵邊走邊緩緩地說。
他從小跟在他們身後,看到皇帝便是這樣牽著皇後一步步登上城樓。
他們做了很多錯事,但他們眼中隻有彼此,多年來一直如是。
李洵一直以為他們天性涼薄,現在才明白過來,人的情感是有限的,他們的溫情都給了對方,所以對其他人隻剩下冷漠。
傅嬌跟在他身後,聽他絮絮閑談,並沒有接話。
她不知道說什麼,他也不需要她說什麼。
今日是除夕,百姓有守歲的風俗,家家都還亮著光,萬家燈火的京城在夜色下氣勢磅礴。
李洵還小的時候,每年上元節登樓遠眺時看到滿城燈火時都會油然而生一種與有榮焉的豪邁感。
他想到將來這樣的繁華盛景要交到他的手裏,心懷激蕩地想跟嬌嬌分享。
但大臣之女沒有資格在這樣的場合登樓。
他便想,等以後她成了太子妃、皇後,他也會牽著她的手登上城樓,讓她陪他共賞屬於他們的萬裡江山。
到那時,他會慢慢跟她講他的豪情壯誌,他要如何劍指北方,讓遼國不敢在邊境蠢蠢欲動,他要如何揮師南下,開城擴土……
他想做的事情很多,但每件事情裡都有她的身影。他帶她騎馬、射箭、學兵法、知天文、曉地理,他要她做他的妻子,也做他堪與他並轡比肩的同袍。
可是她殘忍地打破了他的美夢。
她不會做他的太子妃,也不會做他的皇後。
他永永遠遠也不能光明正大地牽著她的手,當著萬眾百姓的麵,對她述說他的豪情壯誌。
他年少的夢啊。
“今年上元夜城裏有三天燈火會。”李洵眼神空洞,看著燈火葳蕤的京城。
傅嬌嗯了聲,心裏想的卻是,上元夜京城會取消宵禁,李洵要登樓與民同樂。那天城中幾乎萬人空巷,所有人都會到街上看花燈、遊玩。
那麼多人,她可以輕而易舉地混在人群中出城。
出了城一切都好說。
“嗯。”她緩緩點頭。
李洵看到她眼中突然閃爍著光芒。
他已經很久沒在她的眼裏看到這樣迷人的光彩了。
“上元夜要來看安福門看燈火嗎?”李洵屏住呼吸,問她。
傅嬌搖搖頭說不了。
“你以前不是常說想上元夜來這裏看燈火嗎?”李洵道:“我可以讓你來。”
傅嬌說:“殿下身邊站著太子妃,我來做什麼?”
她故作輕鬆,抬起眼,朝他笑了下:“殿下若是怕我悶,那就讓我上元夜到街上去遊玩吧。”
李洵心狠狠往下墜,像是沉入了一個冰窟,冰冷又無法呼吸。
傅嬌覺察到他的失神,抱著他的袖子輕輕晃了晃:“好不好嘛。”
李洵收回思緒,揉了揉她的發:“好。”
傅嬌笑著主動挽上他的手臂:“殿下最好了。”
李洵笑了笑,心裏沒有半分歡喜。
*
大年初一,傅嬈登門給傅嬌拜年。
傅嬈穿著一身嶄新的雪狐領錦衣,紫紅的衣裳穿在她身上襯得人雪肌玉骨一般,但眉心縈繞著淡淡的愁。
傅嬈總是一副愁容,她也不知道究竟是犯了哪路神明,她和林望潮總是那麼難得圓滿。她兩年前在城外接濟災民的時候和賑災的林望潮驚鴻一瞥,看對了眼,從此一眼萬年,都覺得未來一輩子非對方不可。
去年林望潮本來打算到傅家提親,但秋天裏林望潮的祖母去世,他為她守孝半年。今年春日除服後出外任回來的路上遇到浪潮,傷了腿,兩個月才能走動。那時候京城的聖旨又來了,讓她即刻入京等待太子挑選,她一邊擔心林望潮,一邊又怕當真被選為太子妃,過得心急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