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傅嬌眼眶一熱,不敢去看他的表情,低著頭看著他衣襟上的十二紋章。
李洵起身,坐在書案前。
過了許久他頭也不抬地問道:“嬌嬌,你後悔了嗎?”
傅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悔不悔。
她好像走到了死局,在夢裏她對他百依百順,還是要遭受那些非人的虐待;而在現實中,她不屈服、不服從,卻還是逃避不了相同的命運。
或許是她沒有足夠的智慧,連預料之中的風險也規避不了。
或許這就是她的命,要仿若塵泥一樣,被李洵踩到地上。
她這樣想著,卻還是沒忍住鼻子一酸,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竭力控製住自己不要哭,她恥於在李洵麵前表露出脆弱的一麵,可身體和理智並不都聽話,淚水就跟開了閘的洪水似的奔湧而下,止也止不住。
“陳文茵說她很喜歡你,問我她入東宮之後能不能讓你入宮來陪她。”李洵輕嗤了一聲,似笑非笑地看她。
傅嬌顫顫巍巍地抬頭,憋著眼淚沒有說話。
他終於看過來,和她對視。
李洵看著她流著淚的臉,心裏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是怎麼滋味。快意?有雖有,但有別的東西沉沉壓著,不得盡興。
“去年孤在景平的時候,那一仗打得很艱辛。”李洵緩緩說道。
屋子裏很安靜,似乎連冰鑒裡的冰塊融化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秦王在景平將近三十年,練得兵強馬壯。”李洵低頭,拿手撫了把袖子上的龍紋:“他們說沒有半年這場仗打不下來。”
“可是孤隻用了一個多月便啃下了這塊硬骨頭。”李洵轉過臉,抬起她的下巴,慢慢地用指腹擦乾她眼角的殘淚:“你知道為什麼嗎?”
傅嬌眼睫顫抖得厲害,定定地直視著他通紅的眼眸,許久之後唇齒翕動,吐出兩個字:“知道。”
“為何?”他情緒難辨的眸中似乎褪去了一層陰翳,語氣中帶有細微的期待。
傅嬌腦中一片空白。
但那一句話始終盤旋在腦海裡。
“丹桂飄香,觀音山上,盼君凱旋折金枝。”傅嬌聲音裡含了幾分悲愴。
“丹桂飄香,觀音山上,盼君凱旋折金枝。”
李洵復唸了一遍,狠狠捏著她的下巴:“為了你這句話,我在戰場上豁出性命。”
他一隻手扯下領口,露出鎖骨下方的一道疤痕,他指著傷疤對她說:“決定強攻的那天,為了鼓舞士氣,孤帶人打前鋒,秦王的利箭從這裏穿了過去,若是再偏半寸,你可能就再也見不到孤了。”
傅嬌望向那道已然平復了的傷疤,又落淚了。
李洵突然俯下頭去,觸碰她臉頰上溫熱的淚。
“為了你,孤連性命都能豁得出去。”李洵一瞬不瞬地盯視她:“你呢?孤為了早日結束戰爭回京與你把臂共折金枝的時候,你又在做什麼?”
傅嬌蜷了蜷手指。
她寫下那封信後,便做了那個離奇的夢,預知他在景平一戰以少勝多取得勝利,預知他帶著她去聖上麵前請旨賜婚,預知他殺父弒母,預知她在他手裏受盡苦楚,預知她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
這句話不免又把傅嬌的思緒拉回那個可怕的夢境中。
“殿下恨我,所以要折辱我方能釋懷對嗎?”她淚眼迷濛地看他。
李洵站起身來,冷冷地看向她:“實話說,孤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你纔好。”
李洵腦海中還能清晰地浮現出之前他們在一起的時光,十多年來相依相伴,從稚子頑童到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那些情愛與時光都是真的。
“說實話,孤也不知該拿你怎麼辦。殺了你似乎不可能,你背棄了孤,可恨至極,若是就這麼讓你死了,孤心有不甘。”
“所以你步步相逼,想要我後悔,對不對?”傅嬌的心漸漸安寧下來。
“對,也不對。”他的目光落在她安靜的臉上,無可奈何地喟嘆一聲,像是說給傅嬌聽,更像是說給自己:“孤不會殺你,也不想放了你,暫時不知道該如何處置你,暫時就這樣吧,或許哪天孤徹底煩了膩了,這件事就有了了斷。”
說完,他走到衣架旁,褪下身上的冕服,換上明黃常服,低頭整理著衣袖。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為何會突然跟她說這些看似交心的話,或許是因為在太常寺卜算婚期的時候,腦海裡一直回蕩著她的身影。
她可惡就在,這麼多年如影隨形,她早已在他生活中打下不可抹去的烙印。
越想越氣,越想越惱,這屋子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轉身而去的瞬間,手腕忽的被人扯住。
微微側過頭,傅嬌一雙白嫩的手怯怯地攥住他。
“嗯?”
“殿下。”她長長舒了口氣,低聲說:“我後悔了。”
後悔。
兩個字猶如一道驚雷,在李洵耳畔乍響,他腦海裡失神了片刻。
短暫失神後,他轉過臉看向傅嬌,眸子微眯。
傅嬌聲音放得柔緩:“走到今日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若是殿下所說的話還當真,我不想再吃苦了。”
李洵看著床榻邊的傅嬌,垂眸細看她精緻的眉眼,每一處都和從前是一樣的,但每一處也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