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春光盛,東宮外的柳絮隨風飄進窗檯,落到李洵案前,他皺著眉看了一眼,問:“今天初八?”
劉瑾躬身說是。
李洵走出寢殿,看到台階下花池裏的一株海棠開花了,繁花似錦,掛滿枝頭,沉甸甸地垂下來。
“孤記得這株海棠好像從沒有開過花,多少年了?”
劉瑾說是:“這是……”
他抬頭看了眼李洵的臉色,小聲說:“殿下十二歲生辰那年,傅家姑娘送給殿下的生辰禮物,至今已近八載。”
“她說這是一株雙色海棠。”李洵麵色沉凝,鼻間輕哼一聲:“孤信了她的鬼話,把它種在寢殿外最顯眼的地方。”
劉瑾不敢說話,心裏想的是,哪怕傅家姑娘給你的是一根狗尾巴草你也會把它插在東宮最顯眼的地方。
李洵重重拍向海棠樹,花枝被震得亂顫,也不知使了多大勁,花朵紛紛墜落。
他冷冷看著遍地飄零的花,冷笑一聲:“拔了。”
劉瑾睨了一眼,壓下內心的驚訝,卻又覺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這一天劉瑾一直提心弔膽,今日是傅家姑娘和瑞王成親的日子,迎親的隊伍敲鑼打鼓從東宮門口經過,抬著新娘子進宮行禮。
他們打牆外走過,劉瑾都覺得那聲音刺耳得很。
更何況太子殿下……
他可真怕這個祖宗不管不顧再鬧出點什麼,好在他尚且還算冷靜,隻是拔了院裏一株傅家姑娘送的海棠花出氣。
一直到晌午,太子殿下都沒有任何異常,瑞王和傅家姑娘估摸著已經出宮回王府,劉瑾的心這才堪堪放下。
午時,宮人來給李洵送飯菜,薛桐仔細檢查了宮人的牌子,拿銀針驗過毒之後,放他們進入東宮。
“殿下,這會兒可要傳膳?”劉瑾小心翼翼地問仰躺在榻上的李洵。
李洵睜開眼,望著空蕩蕩的雕花屋頂,道:“讓他們進來。”
劉瑾嫁又鬆了口氣,謝天謝地,還肯吃飯,忙讓三個內侍提著食盒進殿。
“劉瑾,把孤的虎符拿來。”
劉瑾百思不得其解,隻能照做,顛顛找來虎符。
等他回到李洵的寢殿,人都差點嚇傻了,他看到三個送膳的太監把太子圍在中間,正在說什麼,太子殿下皺著眉,麵露慍色。
他快步走進去,正要嗬斥幾個膽大妄為的宮人,卻看到了秦也。他以為自己在做夢,揉了揉眼睛,他還在。
秦也不理會他詫異的目光,遞給李洵一身太監的衣袍,說:“委屈殿下穿上這身衣服。”
李洵一言不發接過。
身後一個小太監手上拿著什麼東西,在另外一個人臉上塗塗抹抹捏捏,劉瑾就看到一個穿著太監服的“太子殿下”大變活人一樣出現在他麵前。
“殿下覺得有幾分像?”秦也問。
李洵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滿臉麻木地說:“若不說話,足以以假亂真。”
“劉瑾。”李洵狹長的眸子半闔,厲色藏進垂下的眼皮裡:“孤病了,這幾天需要臥床靜養。”
劉瑾腿肚子忍不住發軟,差點就當場跪下了:“殿下要出宮?”
李洵眸光射向劉瑾:“孤病了,如何出得了宮?”
劉瑾當即冷汗涔涔,這個當口殿下要他去拿虎符,還要悄悄出宮,他要幹什麼?他壓根來不及細想,口吃齒瞬間發乾,嗓子眼裏幹得就跟塞了糠似的,張了張嘴,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殿下。”瘦小個剛把另外一個人捏成了太子的模樣,就在一旁拿藥水在什麼東西上塗塗抹抹,這會兒他拿著那東西走到李洵麵前說:“藥水上臉的時候可能有些疼痛,請殿下暫且忍耐一二。”
“嗯。”
李洵淡淡的一句,讓劉瑾如遭雷擊,終於癱倒在地上,“殿、殿下……”
勸阻的話還沒說出口,李洵一個眼風掃過來,他在那雙熟悉的眼中品出了殺氣,那是上位者盛氣淩人的壓迫感,令他不寒而慄。
他明白過來,太子殿下做的決定不是他三兩句就能勸過來的,他渾身冒汗,阻止的話在舌尖打了個滾,出口卻成了:“奴才沒照顧好殿下,害得殿下染病,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李洵譏諷地一扯唇。
皇後從小就教他說這天下都是他的。
她教會了他上位者的□□和桀驁,那日卻讓他承認自己的失敗,安分守己。
癡人說夢。
他可以失敗,但絕不會認輸,永遠不會。
傅嬌,她生也好,死也罷,此生都隻能是他的人,想嫁給別人,除非他死。
他坐在榻沿,閉上雙眼示意矮小個動手。
突然,胸口漫上一下尖銳的疼痛。
他皺了下眉。
矮小個問:“殿下怎麼了?”
“沒事。”他抬手,示意矮小個繼續。
可是疼痛感迅速蔓延開來,像烈火燃過枯黃的草場,全身筋骨就跟齊齊斷了一般,裂骨斷筋的疼痛難以忍受,他身上不由自主冷汗直冒,一頭栽倒在地上,痛得打滾。
“殿下!”幾個人瞬間慌了。
劉瑾走過去將他扶著坐起,感覺到他身上肌骨異常堅硬,青筋暴起,紫青的血管擴張迂迴,好像蚯蚓一般,伏在他麵板上。
劉瑾甚至能感受到他血管裡血液瘋狂的流動感,忙道:“殿下忍一忍,奴才這就去傳太醫。”
“不!”李洵拚命忍著劇痛,一把抓住劉瑾的手腕:“不許叫。”
“繼續,抓緊時間。”他示意矮小個動手。
時間不多了,薛桐是個死腦筋,等會兒不見人出去他一定會進來檢視。
到時候就走不了了。
他抬起一隻腳,想要站起來,可疼痛彷彿千斤巨石壓在他身上,根本使不出一點氣力。剛撐起半跪著,痛意蔓延到膝蓋上,又重重跪了下去。
“殿下,您怎麼樣了。”他這種情況,嚇得秦也再也不敢耽擱,忙叫劉瑾:“快、快傳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