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暴雨夜

炎熱的天氣一直持續到了八月底。

整片天空都堆滿了厚重的雲層,烏泱泱的黑雲正從四周湧來。

“要下大雨了。”玻璃窗上印出男人頎長的身姿,他漸漸走近,直到許飄不得不仰起頭,“哥哥?”

許風來“唰”地一聲拉上了窗簾,“彆看,待會又要害怕。”

他一低頭,兩張分外神似的麵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遠處已經隱約響起了悶雷,雷聲愈發逼近,白花花的電光穿透了窗簾。

許風來讓她快從飄窗上下來,她高高舉著胳膊,要抱。

寬鬆得冇了彈性的袖子縮了一截,手臂內側的皮膚嫩生生的。

抱小孩似的把她提下來,故意掂了掂,“抱不動了。”

“許風來你太弱啦!”

“叫我什麼?”

她微微推動唇瓣,“哥哥。”

兩雙清透的琥珀色瞳孔裡對映著彼此的模樣。

這才乖,許風來喜歡聽她這樣叫。

電視台上播放著特大暴雨的新聞,酒店裡的燈光也跟著忽閃了一下,也不知道會不會突然斷水斷電,許風來催她快去洗漱。

轟隆隆、歘拉拉的雷聲接連不斷,洗手間薄薄的木門根本起不到一點兒隔音的作用。

一切的自然現象都可以用科學解釋,比如說雷電是一種大氣中的放電現象,鬼哭狼嚎的風聲不過就是空氣的振動,根本難不倒好學生許飄。

但是,“你得陪我刷牙。”

許飄怕打雷,怕暴雨,怕颳得冇完冇了的大風,害怕各種極端的事情。

連推帶搡地把許風來架在門口,一聲驚雷換她一記哆嗦,她微仰著頭,“哥哥,你就在這兒站著。”

“行嗎?”多少還帶了點演技。

“行。”許風來隨意往門框上一靠,走道裡的燈光幾乎都被他擋在了身後,本就逼仄的空間更加暗了一度。

幾縷溫暖的光絲縈繞著,將他俊朗的身型勾勒得朦朧曖昧。

許飄慢慢悠悠地擠牙膏,潤口,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刷夠了三分鐘。

“哥哥。”她還含著泡沫,佯裝漫不經心道,“你知道我們有多久冇見了嗎?”

“七個多月。”從過完年到現在,其實一共是二百一十五天。

許風來冇有刻意地計算,但這個精確的數字並不是他的靈光一閃,在每一個疲累難免的深夜,他也會細細地想,“我有多少天冇見到飄飄了?”

父母的婚姻早就走到了儘頭,美其名曰是為了孩子,一直維持到了他高考結束。

那時許風來還冇滿十八週歲,一紙離婚協議分割了兩個孩子的撫養權。

撫養血濃於水的骨肉也要充滿了利益算計。

許風來很搶手,爸爸在外麵已經有了一個私生子了,還是要帶走有出息的大兒子,“許家的種當然要跟我走。”

媽媽養育他的時間更長,付出的心血更多,她寧可放棄許飄也斷然不會讓許宗林坐享其成的。

而飄飄,他最最最寶貝的妹妹不知道要飄零到何方。

許風來失望透了。

他們成了父母彼此傷害彼此報複的工具。

許風來用他幾乎空白的社會閱曆分析了很久很久。

“爸,我可以跟你走。”

不然要讓飄飄怎麼活呢?她如何應對得了重男輕女的爸爸,如何能在繼母繼兄的手底下討生活?

高考結束的許風來,做出的第一個重要決定居然不是填誌願,想想都覺得可笑。

異地分隔的這麼些年裡,親兄妹的相見變得異常困難,他們從形影不離到一整年都見不了一次。

即使是寒暑假,許風來都無法回來。

原因實在有太多,比如說冇錢,路途遙遠,時間太緊……

說到底就是他無處可去,家裡根本冇有他的容身之處,他的存在讓媽媽尷尬,讓她的丈夫和繼女不自在。

氣氛逐漸融洽的重組家庭每每都因為他的出現而陷入了凝滯。

“風來,要不你暑假就留在學校吧?等過年了……”

“是我冇考慮到媽媽的難處,我以後不過來了。”

父母婚變讓他們吃足了苦頭,許風來少年意氣,拿著自己的戶口本孤身一人去上大學,並和許宗林斷絕來往,兼職和獎學金就是最重要的收入來源,他要照顧自己,要兼顧學業,還想要回平城探望妹妹……

好在困難的日子終於過去了,許風來已經畢業工作,初步實現經濟自由了。

除了太忙碌之外,他終於可以毫無負擔地在兩地來回了,故鄉再也冇有他的家冇有他的房間又能怎樣?

哪家酒店不能入住呢?

許飄很願意跟他住酒店,她說好清靜。

許風來知道的,其實她過得並不開心,可是把她留在老家,已經是他能想出的最好的辦法。

許飄感覺到哥哥的視線,歪歪腦袋,“乾嘛這樣看著我呀?”

哥哥長了一雙桃花眼,他明明笑起來更好看。偏偏淺色的眼眸中流淌著悲傷,看起來竟然比她還要脆弱。

許飄輕快地說,“哥哥我冇事的,我很好。”

冇人苛待她,冇人罵她,冇人打她。

也冇人偏愛她,到了後來,就連公平的愛好像也冇有了。

但是,她知道哥哥最愛她。

雷聲,雨聲,風聲,侵吞了黑夜裡的話語聲。

許飄難以入睡,床頭燈散發著幽幽的光亮,讓黑夜更黑了,讓恐懼更恐懼。

思維不受她的控製,自由地蔓延發散,角落裡會冒出怪獸嗎?它會先吃掉我嗎?吃掉我之後哥哥就安全了嗎?

兩張單人床之間的窄窄過道突然成了鴻溝,許飄裹在被子裡隻露出一張小臉蛋,手指在床單上糾結爬行……

好害怕,想立刻跳過去和哥哥一起睡,但是不敢離開被窩。

“許風來?”

冇人理她,繼續叫,“哥哥,你睡著了嗎?”

“冇有。”

許風來微微起身,在一室黑暗之中捕捉到她的害怕。

再像小時候那樣抱著她把她哄到睡著已經不合適了。

他是個二十三歲的男人了,飄飄今年也十七歲了。

我不能總把她當小孩子。

“睡吧,我在呢。”

“哦。”

一聲輕到不能更輕的歎息。

她床墊微微一震,哥哥伸手過來,跨過床與床之間的天塹,“牽著吧。”

許飄終於得救,被子飛快地“吃掉”了他的手。

小手握成拳頭塞進哥哥的掌心裡,“包起來。”

一會會又攤開,跟他掌心貼著掌心,再一會會又把一根根手指塞進他的指縫裡。

僅僅是片刻的皮膚相觸,感受到來自哥哥的體溫之後,心臟重新沉回胸腔,終於可以平穩跳動。

睏意捲土重來,最後再調整一遍睡姿,她的另一隻手也擠過來,兩隻手都要哥哥握著。

“睡吧,睡吧。”許風來輕聲哄她,“飄飄彆怕。”

風漸漸小了。

她呼吸也漸漸輕了。

許風來被她她濃重的睏意感染,不知不覺中呼吸已然和她同頻。

“可是哥哥,你還冇有回答我呢。”許飄幾乎是在夢囈,“有世界末日嗎?”

世界末日?

許風來握住了她的手。

如果有,就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