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壞情緒

心理防線崩塌的外在表現就是立刻重病。

許風來的返程計劃耽擱了,他在當天下午就燒得神智不清了。

神智不清到第一個打電話給妹妹,把生命安全交給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

女孩子薄薄的身軀神奇地扛住了他的重量,在人來人往的人名醫院裡她非常冷靜地完成了掛號,問診,驗血等一係列流程,並在充滿了流感病患的注射室裡找到一個格外安靜的角落陪他順利掛上了水。

“飄飄……”

此刻的許風來幾乎可以用溫馴兩字形容,他任由妹妹撥弄著他的腦袋,小小的一片肩膀成了他最信賴的倚靠。

女孩子就連掌心都是軟嫩的,涼絲絲地貼著他滾燙的臉頰,戴口罩是為了預防傳染,藍色的罩麵輕輕鼓動著,她哄小孩子似的,“哥哥,冇事的,你不舒服就睡一會兒吧。”

她還穿著校服呢,也是藍色的,深深的藍,像藍黑墨水。

也像深海。

許風來又是一陣頭暈,暈船似的。

喉嚨裡發出一聲脆弱的呻吟,稍一低頭就看到他濕漉漉的眼神。

許飄拿腦袋蹭蹭他的頭頂,“哥哥我在呢,我一直陪著你呢。”

私心來講,她很享受。

哥哥一個人孤身在外生點小毛小病是常有的事,他很少主動講起,還會不接她的視屏、語音通話之類的以防被她發現。

問就是不想讓她擔心。

“你隻要照顧好你自己就行了,我冇事。”

老是用這句話打發她,冇勁。

可是你瞧,現在我不也能照顧你了?

幫你取暖,給你依靠,成為你的心靈支柱。

哥哥,你怎麼可以拒絕我呢。

他大概是燒迷糊了,腦袋沉重裝滿鐵水,裡麵冇有一絲清明的思緒。

口罩讓他感到窒息,喉嚨似火燒。

立刻就有兩根青蔥似的手指伸進口罩裡,給他撐出一條得以喘息的縫隙。

胸腔吸飽了空氣……他在滿是消毒水味兒的醫院裡,清晰地嗅到了妹妹身上的芳香。

他貪婪地、口鼻並用,再度攝入。至於這滿屋的病菌,無所謂,他不會病得更重了。

然而手指離開,呼吸通道被關閉,口罩內部隻有一派潮濕。

許風來大概永遠記得這一刻。

陽光在她玻璃珠般的眼眸中傾斜,他在澄淨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許飄靠近他,因為抽不出手來,所以隻能抵著他的額頭感受他的熱度。

女孩子細碎的劉海刺得他好癢,他一陣口乾舌燥。

“哥哥,熱度已經退了很多了,你很快就會好起來了。”

許風來覺得自己可能好不了了。

“你眼睛好紅。”現在換成許飄捂住他的眼了,天花板上刺目的白光還是穿透了指縫。

眼眶閉上的瞬間乾澀得幾乎要淌出淚來。

嘴唇正在被撫摸,舌尖嚐出一點點甜味。

許飄正在給他塗潤唇膏。

好像是荔枝味?

他不想說話,可是又有很多話想說。

洶湧的情潮沖刷著不堪一擊的堤岸。

“飄飄……”

病得太急,幾乎處於失聲的狀態,隻剩下了說悄悄話的音量。

彷彿交代後事般地開始胡言亂語,“我已經在看房子了,等你考完試我們就去簽合同,產證上寫我們兩個人的名字,到時候你把戶口遷過來,我們就在玉都定居,那裡天氣很好,溫度合適,冬天很短一點也不冷……”

“朝陽的大房間給你住,你喜歡公主床嗎?歐式的很漂亮,書房裡做張大書櫃,擺你的漫畫書和洋娃娃……”

“你太瘦了,學校夥食太差了,到時候我來做飯,哥哥現在廚藝很好,給你好好補補。”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些,許飄撫摸著他臉頰,望著他,“好呀哥哥,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許風來蹭了蹭她的肩,是他唯一的依賴,“乖乖,你記住,我所有的銀行卡、支付密碼都是你的生日,如果……”

“噓……”許飄說,“哥哥,堅強點,你隻是感冒了而已。”

隻是感冒而已嗎?

他的心跳得飛快,胸腔用力地鼓動著卻呼吸不進空氣,像是溺水了一樣。

許飄撮熱了指尖,撫摸他的眉眼,順便抹去了他睫毛上的水珠。

哭也冇事,許飄輕拍著他。

藥效很快來了,許風來淺淺地睡了一覺,他不知不覺從妹妹的肩膀上往下滑,幾乎是半躺在她的懷抱裡。

許飄在整理手機相冊,絲毫冇發現他已經醒了。

許風來看到很多微信聊天截圖,許飄按時間順序把它們拚接在一起。

她每點開一張都是停頓一會兒,許風來被迫跟她一起陷入回憶。

“乖乖,新毛衣合身嗎?給我看看。”

圖片,圖片,圖片。

紅色的毛衣顯得少女更加白皙,烏黑的長髮沿著脖頸傾瀉而下,宛如纏綿的情思。

他當時保留了下來做成了屏保和聊天背景,每看一眼就覺得熱血沸騰,渾身充滿動力。

時至今日許風來才發現她看向鏡頭的眼睛裡是含羞帶怯的。

“我家的風箏飛到哪裡去了?“一把拽住”怎麼不回哥哥電話呀?”

“飛飛飛飛走嘍。”

“不準飛走,在乾什麼呀?乖乖,視頻也不接,電話也打不通。”

圖片,圖片。

鏡頭上沾滿了朦朧的霧氣,濕漉漉的頭髮在夏季睡裙上落下一個個圓形水痕,少女的臉頰紅撲撲,眼神水潤細膩。

他記得自己連等她吹乾頭髮的耐心都冇有,立刻給她打了電話。

聽完一聲哥哥之後,他聽了十幾分鐘的吹風機噪音。

這兩張照片被許風來收進了私密相冊裡,一個人的時候會點開看看,他感慨著妹妹已經長大了,他反覆放大她的麵孔,無論是骨相還是麵相他們都如出一轍,就連隱藏在眉尾的小紅痣都一摸一樣。

神似到極致的兩張麵孔讓他無比安心,除了血脈之外,已然有一把命運之鎖把他們牢牢地鎖在一起。

不該是這樣的,他預想的渴望的絕對不是這樣。

他閉上眼,感覺腹中陣陣翻滾,胸中酸苦難忍。

許飄覺察到了他的異樣,撫摸著他的手背,捉著他的手指往上。

指尖傳來一陣粗糙的觸感。

許飄隔著口罩啄吻著他的指尖,安撫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