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入夥
「汪公啊,怎會鬨成這樣?」
臘月廿四的早晨,殮屍房裡,著深青官袍的中年官宦遮著口鼻,將視線從任拓怒目圓瞪、猙獰不已的屍體上挪開。他回身看向奚官丞汪明,臉色明顯不太好看。
汪明半躬著身子,語氣恭謹:「魏公,這事確實蹊蹺,容卑職再去查一查。」
魏塵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蹙眉道:「死一個奚官奴確不是什麼大事。可汪公當知,大典大宴在即,宮裡若是出了毒物……這事兒,可就不是能輕易了結的。」
汪明連連點頭,道:「魏公所言極是,故而卑職認為——他合該還是病死的。您覺得呢?」魏塵愣了愣,旋即斂容:「病死最好,汪公你可是老人,得用心些。」
「您說的是,卑職怠惰了。」
「哼,」魏塵怒意一閃而過,似吩咐又似警告道:「倘若再『病死』一個,這事怕就壓不住了。今上可不太一樣,眼裡容不得沙子。」汪明躬身送行,依舊滿口應承。
直到魏塵出門走遠,汪明表情都是溫和恭謹。許久後,他纔回頭看向任拓的屍體。灰白的眉毛輕輕抖動著,他臉上的表情霎時消失,嘴角陡然壓了下去。
此時,前往內侍省的路上,劉樹藝正走在李昊的身旁,臉色凝重地問道:「為什麼?」話題是突然開始的,冇有前言、冇有後語,但劉樹藝冇有再加絲毫的修飾。
李昊此時顯得惶恐,心事重重,憂慮萬分。表情裡兩分驚慌、三分害怕、五分忐忑。將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突遭大變演繹得入木三分,即便此時並冇人專門盯著。
李昊心中對自己的表現還算滿意。這叫什麼?這叫「演員的自我修養」。
聽到劉樹藝主動開口,李昊勾了勾嘴角,「大郎何必明知故問?你該信我了。」言下之意冇有出口,但劉樹藝自是懂的——有人要殺我,但被我反殺,正如前言。
事兒我必須要做,本領你已得見,還猶豫什麼?
劉樹藝深吸一口氣,咬牙道:「你讓我怎麼信你?」言下之意同樣冇有出口——如此荒誕之事,前因如何?經過如何?任拓究竟是怎麼死的?你又是怎麼活下來的?
什麼都冇弄清楚,自己現在一頭霧水,如何能輕易決策?
李昊故意左右看了看,低下頭緘默不言。劉樹藝見狀也抿起了嘴,冇有再問。
此刻人多耳雜,容後再議。
斜後方,少年劉樹義一臉興奮,他猜測兄長和李二郎怕是要做一件大事。
奚官典事回頭瞪了一眼,隊伍重又安靜下來,在寒風中沉默的走著。此時已是臘月廿四,元朔大典、丁亥大宴都已進入緊張的籌備階段,宮中處處都需要人手。
現在,是整個內侍省最繁忙的時候。
按理說,這個時候,身為宮闈局新任局令,封君遵是不該走開的。可他還是忙中抽空尋了個藉口,偷偷來到了奚官局。他一路冇有驚動旁人,逕自去了殮屍房。
今晨聽聞任拓身死,他便一直心緒起伏,腦海中不斷迴蕩著少年那晚說的話。
很多事,他要自己來做個確認。
按奚官局的規矩,奚官奴、掖廷婢若是橫死,冬日該停屍三日、春秋兩日、夏一日,太常寺會命太醫署派醫官入宮,驗明死因,隨後纔會封入鬆棺,運至霸上掩埋。
此時奚官局上下都在外派忙碌,他這個前任局令卻得暇折回,剛好來檢視屍體。
然而,殮屍房內空空如也。
昨日奚官局、掖庭宮分別死了一個人,可現在卻連一具屍體也冇留下。封君遵默默環顧一圈,召來殮屍房掌固,語氣平靜地問道:「昨日送來的屍體呢?」
掌固恭敬回答:「稟局令,汪丞官說大典在即,宮中不宜停屍,命發派走了。」
「哦……汪丞官的安排,那我就放心了。」
封君遵嘴角帶笑,眉峰卻微微抖了抖,隨後不經意般再問:「醫官可來驗過?」「驗過,」掌固答道:「來看了一眼,說是『病故』,已籤押帳簿,報與內寺伯。」
封君遵微微頷首,掏出十枚通寶遞過去,對掌固吩咐:「莫與旁人說我來過。」
「嘿嘿,謝局令。但且寬心,卑職絕不多嘴。」
封君遵點頭走向門口,眸光映著慘澹日光,卻是一連數變,「確有其事?」
夜色如墨,太極宮西北,奚官局一間偏僻的屋舍內。
窗縫被舊布死死塞住,桌下燃著炭盆,炭火舔舐著、搖曳著,將老、中、青三個圍坐的人影投射在斑駁的土牆上。影子被火光拉長、扭曲,宛如鬼魅。
杜勘手指重重叩著桌麵,聲音壓得極低:「殺一個奚官奴,竟能鬨出這麼大動靜?若非我與丞官及時打點,將『毒物』的事生生壓下來,你可知會是什麼下場?」
田典事眼神閃躲,可還是梗著脖子道:「杜令史,那毒物聽說是您……」
「嗯?」杜勘斜了他一眼,哼了一聲:「不錯,毒物是我放的,可你難道就冇有責任麼?若非你在翠華殿失手,讓這小子又活了過來,我至於要冒險替你掃尾麼?
「你就不反思反思?我該看到的,是你的用心,是你的自省,不是你的搪塞!」
田典事深吸一口氣,眼神裡卻滿是不服。
「第一次時,」他聲音尖細而陰鷙:「我分明探過他的脈息,確已氣絕!任拓力大,給他後腦那一下,骨頭都陷進去了,絕無幸理!又從那麼高的地方栽落……」
「絕無幸理?」
杜勘嗤笑一聲,嘴角的譏諷毫不掩飾,「你是說『人死還能復生』?還在這虛言狡辯?一次不成,兩次不成,偏是這次還折了任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田典事麵皮漲紅,想要爭辯,卻見老人終於抬起眼皮,目光冰冷掃了過來。
火光在他眸中跳動,卻映不出一絲暖意。
「好了。」汪明的聲音不高,語氣也顯得平淡道:「有什麼可爭的?冇殺掉,那便再殺一次。」兩人同時一凜,不約而同縮了縮脖子。
老人壓抑著咳嗽,輕描淡寫,「無非是折了把『刀子』,又不止一個。你二人儘快商量出個計劃,報給我定奪。屆時杜生安排,田生盯緊,務必萬無一失。」
田典事嘴角抽了抽,提醒道:「今日魏公特意警告過,若是再來一次,這……」
「他是新官,在奚官局冇有根基。出了事,他也冇有選擇,隻能幫忙遮掩,無需理會。」老人眼神幽深,緩緩道:「你們自己想辦法。總之……」
老人指尖一下下點在桌麵上,一字一頓,「李二郎必須死。」
杜勘遲疑片刻,問道:「那位貴人,為何非要殺他?」
田典事也有疑慮,等待著解釋。老人卻隻是哼了一聲,「現在才問,不覺得晚了點?長安城的房產、城外的土地、大把錢帛……該收的,不該收的,你們都收了。」
兩人下意識別過臉,顯得不自在。
老人冷冷道:「最遲元朔之前,必須有個結果,否則……」
這也冇幾天了!
兩人吞嚥了一口,卻不敢反駁,隻是同時低頭應「唯」。
同樣是在夜裡,奚官局聚居的通鋪牆外,劉樹藝兄弟倆聽了李昊的講述,陷入了沉默。險象環生的故事,膽大包天的計劃,都讓劉樹義顯得很興奮,頻頻看向兄長。
少年心性,最熱衷的便是冒險和盲從。
劉樹藝則沉默了許久,再度問道:「你真有把握?」李昊冇有迴應,隻是盯著他:「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不想試試?」星光閃爍,劉樹藝眸中的光彩亦在閃爍。
李昊補了一句,「你們隻需幫我出謀劃策,稍作遮掩。反正真出了事,我自頂在前麵。」終於,清冷的寒夜裡,青年吐了口氣,輕輕道出聲「好」。
隨後,他復又吸了口氣,「說說你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