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得手
司農丞著實嚇了一跳。
這話是在誅心,夠得上「大不敬」了。誰敢讓皇帝給自己稟報?
僵硬著脖子扭頭去看,發現說話之人竟是一個奚官奴,他登時大怒:「胡言亂語,區區卑賤奴婢,豈有你說話的份?你的管事何在,怎麼管教奴婢的?!」
李昊直接越眾而出,根本不理司農丞的嗬斥,戕指著對方道:「莫要顧左右而言他!秦直長已轉述陛下口諭,你核當遵諭而行,可你呢?」
一旁,奚官局的田典事臉都白了。
尚食局也好、司農寺也罷,可都比他奚官局重要得多,這都是手握實權的衙門!眼前的司農丞更是從六品上的大官,他平日裡巴結一二還來不及,怎能輕易得罪?
他連忙拎起鞭子想要嗬斥,卻被旁邊張典膳一眼瞪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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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李昊身份低微,可此時明顯在幫尚食局說話。
這是自己人,怎能被打擾?
李昊幾步走到秦直長身旁,對司農丞大聲道:「你剛剛懷疑秦直長假傳聖諭,已是控他矯詔之罪,依唐律合該腰斬棄市!你如此揣度,可是有何憑據?」
司農丞下意識退了兩步,隨後結巴道:「我……我要何憑據,是尚食局需拿出牒……牒文來!」李昊絲毫不留氣口,「那你就是誣告秦直長了!」
「我,我冇有!」
「你可知若按唐律,誣告當以反坐。」
「我冇……」
「若非控告,你便是抗命不遵,當核大不敬,你自己選!」
兩句話,司農丞冷汗刷得流下,一時隻在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到了這時,站在一旁的秦直長方纔抬抬手,微笑著在李昊麵前虛按了一下,神色已顯得極為從容。
「這話倒也重了,在下猜想林丞官該是無心之失,是不敢質疑陛下口諭的。林丞官,對吧?」秦直長遞了台階過去,司農丞忙不迭地點頭。
言多必失,他剛剛確實落了話柄。
司農丞左右看看,低聲道:「秦直長剛剛是說,此乃陛下口諭?」
秦直長微微頷首。
司農丞恍然笑道:「原來如此,剛剛是我冇聽清,得罪多有得罪。這太倉米便即轉撥,明日再換送『上林細米』過來,見諒,多多見諒,哈哈。」
「誒,都是為公事嘛……」一個肉笑皮不笑,一個皮笑肉不笑,兩人重又打成一片。李昊則是退到秦直長的身後,不再多說多動,隻等雙方完成所有交接手續。
隨後風平浪靜。
待司農寺的諸人離開後,秦直長方纔轉過頭,細細打量起了李昊,衝他笑了笑,道:「好,你很好,年歲不大倒是個機靈的,剛剛說得不錯。」
李昊趕忙道:「不敢當直長誇讚,在下隻是仗義執言。」不過說著,他話鋒一轉,立刻向秦直長請求道:「直長,小子腹中飢餓,想鬥膽求些吃食。」
秦直長啞然失笑,反倒愈發喜歡小少年的直接了當。看著李昊確實瘦削,他轉身衝著田典事訓斥道:「便是奚官奴也該好生飲食,爾等因何苛待?」
田典事臉色尷尬,連忙解釋。秦直長根本不聽,「下不為例,否則我自會與內侍省提上一嘴。」他指著李昊道:「今後我尚食局的差事,他都得來,好好來。」
「誒誒,記下了。」田典事忙不迭應著。
語罷,秦直長招呼李昊一起離開,「舍人院離此不遠,剛送來些乾糧……」
臨走前他吩咐搬運,典膳立刻招呼奚官奴們勞作。人群中,任拓、劉樹藝都似見鬼一般,遙遙看著李昊,田典事更是頻頻偷眼,眼神嫉妒、怨恨,顯得頗為複雜。
宮牆邊,剛剛離開的宦官此時迴轉,湊到戴著冪䍠的女子身旁,見她看得出神不由得好奇:「怎麼了?」女子微微晃頭,聲音稚嫩中帶著一絲清冷,「冇什麼。」
宦官指了指牆邊的物件,道:「貴人可逕自挑選,晚些時候我安排人送過去。」女子盯著李昊的背影看了看,轉頭低聲道,「且再過兩日。母妃近來不喜吵鬨。」
她想了想,又取了五枚開元通寶,「家中妹妹喜歡甜食,還請多費些心思……」
兩人對話間,奚官局一行人已開始了搬運。
足足一個時辰,小山般的東西方纔搬運完畢。這時,李昊已被帶了回來,正與張典膳攀談,他手中還捧著個冒熱氣的小簸箕,嘴角泛著油光,顯然是吃了頓好的。
劉樹藝等人滿頭是汗,肚子也已響成了一片,滿臉羨慕。
田典事眼角抽了抽,臉上卻帶著笑,恭敬對張典膳道:「既然活兒乾完了,我等不敢叨擾,便即告退。」此時,秦直長已經離開,現場便是這典膳為大。
誰料,張典膳粗著嗓子嚷嚷:「急甚?眾人都累了,歇歇怎地。」李昊也上前兩步,將小簸箕遞來,朗聲道:「秦直長與張典膳酬咱們勞苦,每人一個餌子。」
尚食局到底是實權衙門,對奚官局來說無比難得的乾糧,在尚食局這裡不過是直長一句話的事。而這些糧食是從舍人院裡分出來的,送去那邊的乾糧更是多到富裕。
人與人的差別,真是難以儘述。
眾人聞言先是一愣,見了李昊手中簸箕眼睛都是一亮。
奚官奴飲食很是粗糲,那簸箕中的餌餅則是剛蒸出來不久,熱氣騰騰,還泛著陣陣麥香。雖一見就是粗麥做的,個頭也不大,可平日裡眾人哪能吃上這等乾糧?
見田典事冇說話,劉樹藝當先過來拿了一個,呼道:「謝秦直長、張典膳!」其他人也都有樣學樣,道謝聲此起彼伏,讓張典膳肥嘟嘟的臉上滿是紅光。
一個個奚官奴拿了餅子,便逕自在牆邊蹲坐下來,狼吞虎嚥。李昊復又將餅子遞到田典事、任拓兩人麵前,模樣恭敬。兩人都深深看了他一眼,到底也拿了一個。
李昊將空簸箕恭敬遞還給張典膳,隨後卻將正在啃餌餅的劉樹藝扯到一旁,偷偷又往他袖子裡塞了個東西,後者愣了愣,偷偷看了眼,竟是個雞蛋。
「嘿,謝了。」
「偷偷吃,莫被旁人窺見。」李昊笑看向任拓,頭不轉、目不移。
劉樹藝連忙將腦袋埋進膝蓋後,胡亂剝了殼,大口吃著。曾經他也是個士族公子,可現在為了個雞蛋已顧不得失態,他含糊不清道:「你,剛剛怎……」
李昊叮囑道:「嚥下去再說話,莫噎著。」吐了口氣,感受著腹中充實,李昊開口道:「其實,從工作規範看,剛剛錯的是尚食局,而非那司農寺。」
「嗯?」劉樹藝腮幫鼓脹,不明所以。
「改工作標準和規範,必要上級下發的正式文書,這纔是負責任的做法。」
「可剛剛你……」
「冇錯,我幫了尚食局。」
「為何?」劉樹藝已囫圇吞了雞蛋,愈發好奇。
「因為有把握。尚食局替陛下、太上皇供應飲食,這裡必都是當今陛下的心腹。司農寺則不然,隻是負責糧食、食材的供應,不少官員該都是太上皇時的舊人。
「況且,尚食局在宮城裡,司農寺卻是在宮城外。親疏遠近,一見就知。」
新舊交替,摩擦和爭鬥必不會少。
如果所料不差,尚食局從廚子到管理層,應該都是李世民秦王府的心腹調任。「入口」的關鍵崗,他必要掌控。而這些人掌握了「禦膳」之權,自然也要立威。
新皇登基三個月,政局已穩,很多事都到了擺上檯麵的時候。
司農寺主事者該還是李淵提拔的舊人,預料到可能會被尚食局的新人針對,所以這次派來官員乃是從六品的丞,就是希望壓尚食局正七品的直長一頭。
否則,這倆部門對接緊密,不該來人互不相熟。
這不僅僅是食材本身的爭論,新舊雙方要爭製度,一個要靈活,一個要從舊。這同時也是在爭話語權,爭今後整個宮廷膳食供應的主導權、標準的製定權。
誰進一步,另一方就得退一步。
李昊擦著嘴道:「從長遠來看,尚食局是必贏的。因為他們可以直達天聽,他們的主官……」見李昊猶豫,劉樹藝解釋道:「奉禦,尚食奉禦。」
李昊點頭:「奉禦是直接服務於皇帝之人,掌握了事情的最終解釋權。司農寺縱能勝一時,卻勝不長遠。畢竟,眼前這可是個特權社會,皇權至上。」
劉樹藝微微蹙眉,心中對李昊的決斷是有所置喙的。畢竟他自幼學的乃是聖人教誨,這等以「利」為標尺的做法,與他所學有所衝突,可他到底冇有開口指摘。
忽然,劉樹義又想到了什麼,蹙眉問道:「你剛剛,真的隻是為了一口吃的?」
李昊扭過頭,與劉樹藝對視一眼,冇做解釋。
在他右腳蒲窩麻履(麻布織成,內塞乾草的桶狀靴)的外側,一枚長方形的小木牌正靜靜躺在那裡。劉樹藝瞪大眼睛,左右看看,湊到李昊身旁,壓低了聲音。
「你瘋了?!你想過冇有,若是被人發現……」
「隻要你不說,就不會有人發現。」
「你到底做了什麼?」
「這不重要。」
「什麼才重要?」
劉樹藝吸了口氣,「放棄你的妄想吧,不可能成功的!皇帝豈是那麼容易見的?你連靠近都不能!就算見到皇帝又能如何?越級上告,又以奴告主,先死的是你!」
李昊看著他笑了笑,反問道:「你以為,剛剛為何對你解釋了那麼多?」
劉樹藝愣了愣。
李昊收斂神色:「那是為了告訴你,我從不做冇把握的事。隻要見到皇帝,就有把握讓他豁我為良,說得出,做得到!你問什麼才重要?你的態度最重要。
「劉大郎,來幫我。」
「別做夢了!」劉樹藝忽然有些生氣,「一旦被髮現,我和你得一起死。」
「事情是在下在做,與你何乾?你隻要幫忙做好謀劃、遮掩,其餘一切都不需你操心。隻要成功了,在下必想辦法救你和二郎脫離奚官局。你甘心當一輩子奚官奴?」
「說什麼大話?」
「是否是大話,剛剛你親眼見到了,敢不敢賭一次?」
李昊湊向劉樹義,「這是一個機會。成了,你和二郎都能獲救。敗了,我自去領死,牽連不到你二人身上。賭一把,一本萬利的買賣,不值得你冒一點風險麼?」
「說得輕巧,你也不過是一介奚官奴,你拿什麼來救?」
「我的能耐,還有……我的身世!」
劉樹藝忽而頓了頓,目光閃爍,「都已入了奚官局為奴,你竟還有這等妄想?」
李昊笑笑:「人冇有夢想,與鹹魚有何分別?」劉樹藝沉吟不語,眼前這傢夥還真是狗膽包天,非但想要脫去賤籍,竟還想著一舉翻身?他一時竟是舉棋不定。
就在這時,田典事忽而走了過來,撇撇嘴。
「李二,你和任拓隨我一起去辦樁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