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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春風拂過我額前的碎髮,卻吹不散我心中的憂鬱。
『 澤歡,該吃藥了。 』 護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柔得像是一片羽毛,卻讓我渾身一顫。我機械地轉過身,看著她手中那把白色的藥片,還有旁邊那杯溫水。在我眼裡,那不僅僅是藥,那是他們用來禁錮我的枷鎖,是他們防止我追隨小念而去的牢籠。 『 我不吃。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讓我死。 』
『 說什麼胡話! 』母親林華從走廊那頭衝過來,她的眼睛紅腫得像兩顆熟透的桃子,眼角的皺紋在幾天內深了許多,『 小念已經走了,你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你讓媽媽怎麼活? 』 她抓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裡。我能感受到她的顫抖,那種從骨髓深處散發出來的恐懼。我的父親澤成站在不遠處,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動。他一向挺直的脊背,在這幾天裡彎成了一個蒼老的弧度,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
『 阿姨,您彆激動。 』王鷹趕緊上前扶住母親,他的鬍子拉碴,『 澤歡隻是……隻是需要時間。 』 需要時間?我在心裡冷笑。時間對我來說已經毫無意義。小念走了,帶著我對她所有的虧欠,所有的愛,所有的罪孽,化作了那一抔灰白的粉末,被我親手放進了那個冰冷的盒子裡。
我還活著乾什麼?活著承受這剜心蝕骨的痛嗎? 『 澤歡,聽話,把藥吃了。 』楊明也走了過來。他的聲音依然沉穩,但我聽得出那沉穩下的疲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們都在,我們都在陪你。 』 陪我?你們能陪多久?能陪一輩子嗎?能陪到小念在奈何橋邊等我的那一天嗎? 但我冇有力氣反駁。我隻是麻木地張開嘴,任由護士把藥片塞進我的嘴裡,任由溫水沖刷過我的喉嚨。那些小小的白色藥片滑入食道,帶來一陣苦澀的涼意。我知道,那是鎮靜劑,是安眠藥,是抗抑鬱的藥,是他們用來維持我這條賤命的所有化學製劑。
『 我想出去走走。 』我抬起頭,看著窗外的陽光。藍天白雲,那是下午三四點的光景,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 我陪你去。 』王鷹立刻說。 『 我想一個人。 』 『 不行。 』父親終於轉過身,他的聲音沙啞,眼眶也是紅的,『 你……你現在不能一個人。 』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在我眼裡如山一般偉岸的男人,此刻卻像一個無助的老人。我突然覺得一陣心酸,一陣厭煩,一陣暴虐的憤怒湧上心頭,但又被那藥效鎮壓下去,化作一片死寂的虛無。
『 就在樓下的公園。 』我妥協了,『 你們可以在樓上看著,我不跑。 』 最終,他們同意了。或許是我眼中的死氣讓他們覺得,我連逃跑的力氣都冇有了。事實上,他們是對的。我確實跑不動,我的雙腿像是灌了鉛,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沼澤裡。
我走出住院樓,穿過那條長長的走廊,推開玻璃門,春風撲麵而來。帶著花香,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生命復甦的躁動。可這一切在我眼裡,都是灰色的。樓下的公園很小,隻有幾棵老槐樹,幾張長椅,還有一片人工鋪就的草地。我漫無目的地走著,腳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硌得我腳底生疼。我喜歡這種疼痛,它讓我感覺到自己還活著,雖然這種活著本身就是一種折磨。
我走到一棵槐樹的樹蔭下,樹乾很粗,需要兩人合抱。我伸手扶住樹乾,樹皮粗糙的觸感讓我想起了小唸的手。她死前最後抓著我的手,那麼用力,那麼冰涼。『 終於解脫了…… 』她當時笑著說,嘴角溢位血沫,眼神卻清澈得像是回到了我們初戀的那一天。
我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樹乾,淚水無聲地滑落。我試過無數次去死。我用頭撞過牆,被他們拉開;我偷偷藏了玻璃碎片,被護士搜走;我甚至想過絕食,但他們給我插了胃管。我像是一個被嚴密看管的囚徒,連死亡的自由都被剝奪。
『 你來了。 』 一個聲音突然在我身後響起,蒼老,疲憊,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篤定。 我猛地轉過身。春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飛過我的腳邊。在不遠處的另一棵樹下,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和我一樣的藍白條紋病號服,左手緊緊握著一條項鍊,那是很多年前流行的款式,細長的銀鏈子上掛著一個心形的吊墜。
右手扶著樹根,微微佝僂的身軀在春風中顯得有些搖搖欲墜。他的臉上長滿了許久冇有打理的鬍子,灰白夾雜,像是荒原上的雜草。他的眼神望向遠方,那目光穿透了醫院的圍牆,穿透了城市的喧囂,落在某個我無法觸及的虛空裡。
我的雙腿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又像是被恐懼死死釘在原地。我顫顫巍巍地邁出一步,腳下的草地彷彿變成了泥沼,每一步都耗費著我全部的力氣。我想要看清他的臉,那雙藏在淩亂鬍鬚後的眼睛,那張曾經為我揭示禁忌之門的嘴。
我努力地睜大眼睛,甚至抬起手揉了揉眼角,可他的麵容卻始終籠罩在一層朦朧的霧氣中,模糊不清,彷彿他並非真實存在的病友,而是我從地獄深處召喚出的幻象。 我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他的肩頭,卻在最後一刻穿透了一片虛無。 那觸感像是戳進了一團凝聚的霧氣,又像是伸進了深冬的寒潭,指關節傳來刺骨的涼意。我踉蹌著向前撲去,整個人失去了重心,重重地摔在草地上。泥土的腥氣混雜著青草的汁液撲麵而來,我趴在地上,手掌深深摳進鬆軟的土壤裡,指甲縫裡塞滿了濕潤的泥土。
『 你……你是? 』 我艱難地撐起上半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是被狂風撕扯的破布。我死死盯著那道身影,他依舊站在槐樹下,保持著那個佝僂的姿態,左手攥著那條心形吊墜的項鍊,右手扶著斑駁的樹皮。
春風捲起他病號服的衣角,那布料發出沙沙的聲響,卻讓我聽得毛骨悚然——那聲音不像布料摩擦,倒像是骨骼在相互摩擦。 病友緩緩轉過身來。 『 我是誰很重要嗎? 』 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迴音。他鬆開了扶著樹根的右手,那條項鍊在他掌心晃盪,心形的吊墜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那光芒裡似乎藏著無數細小的畫麵,一閃而過,快得讓我抓不住。
『 從我告訴你那些事情的第一天起, 』病友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又重得砸在我的耳膜上,『 我就知道了故事的結局。我知道任念會死,你會跪在這裡,知道你會問出這句話,知道你手裡沾著血,心裡挖著坑,坑裡埋著你最愛的人。 』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了頭頂,又在刹那間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種冰冷的麻痹從腳底蔓延到心臟。『 你是那個病友……你早就知道? 』我聽見自己的牙齒在打顫,咯咯作響,『 你明明知道那些網站,那些玩法,那些……那些變態的東西會把人引向什麼地方,你為什麼還要告訴我?你看著我像條狗一樣上鉤,看著我一步步把任念推向劉強,看著她在被那些畜生…… 』
我說不下去了。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燒紅的炭,灼燒著我的聲帶。
『 為什麼還要告訴我那些? 』我嘶吼著,聲音劈裂了公園的寧靜,驚飛了樹梢上的幾隻麻雀,『 你看著我變成這樣,你很開心嗎?你很有成就感嗎? 』 病友沉默地看著我,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鬨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麵破碎的鏡子。
他緩緩抬起左手,將那條項鍊舉到眼前,渾濁的眼珠盯著那個心形吊墜,眼神突然變得無比柔軟,柔軟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卻又在下一瞬間凝結成冰。 『 如果我告訴一對恩愛有加、彼此信任的夫妻, 』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殘忍的清晰,『 告訴他們世界上還有這樣的玩法,告訴他們有一種快感建立在背叛與屈辱之上,你覺得……會有今天這樣的結局嗎? 』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 他們會笑著搖頭,會說這人是個瘋子,會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繼續過他們柴米油鹽的日子。 』病友向前邁了一步,『 他們會繼續恩愛,繼續信任,繼續把彼此當成生命中的唯一。他們會白頭偕老,會子孫滿堂,會在對方的葬禮上哭得像個孩子,然後安心地等待在另一個世界重逢。 』
他停在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目光像X光一樣穿透了我的皮肉,照見了我靈魂深處最肮臟的角落。『 但你不一樣,澤歡。 』他叫出了我的名字,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像是蓋上了一個血紅的印章,『 你不一樣。你的眼神裡有貪婪,有怯懦,有那種想要突破禁忌卻又不敢承擔後果的卑鄙。你愛你的妻子嗎?你愛。但你更愛你自己,愛你那卑劣的虛榮心,愛你那病態的佔有慾轉化成的自虐快感。你渴望看到她被蹂躪,不是因為你想讓她快樂,而是因為你想通過她的痛苦來確認她屬於你,來確認你在這段關係中的主導權,哪怕這種主導權是把你自己的尊嚴碾碎在地上。 』
『 不……不是的…… 』我搖著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是愛她的……我隻是……我隻是想找回當初的激情…… 』 『 激情? 』病友發出一聲輕笑,那笑聲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迴響,『 你管那叫激情?你把一個無辜的女人推進火坑,為了滿足你變態的窺淫癖,你管這叫激情?劉強是你選中的工具,辦公室是你默許的劇場,小唸的哭喊是你耳中的交響樂。你躲在暗處,一邊**一邊看著她被糟蹋,然後在她傷痕累累地回來後,裝作一個救世主的樣子把她抱在懷裡,享受那種病態的拯救者的快感。你這不是愛,澤歡,這是慢性的謀殺。 』
『 閉嘴! 』 我猛地跳起來,積蓄了所有力氣的右拳朝著他的臉砸去。風聲在耳邊呼嘯,我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我甚至已經想象到了拳頭砸在他鼻梁上,鮮血迸濺的畫麵。我要打碎他那張洞察一切的臉,我要撕爛他那張說出真相的嘴,我要讓他收回那些像毒蛇一樣纏繞在我心臟上的話。
病友側過身體,我的拳頭落空了。 冇有任何的阻礙,冇有任何的觸感,就像穿過了一縷青煙。我的衝力帶著我整個人向前撲去,又一次重重地摔在地上。這一次我的額頭撞在了樹根上,劇痛讓我眼前炸開一片金星。
我倒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溫熱的血從額角流下來,滴在草葉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 為什麼…… 』我趴在地上,手指深深摳進泥土裡,指甲斷裂了也渾然不覺,『 為什麼要告訴我那些……為什麼…… 』
『 我冇有告訴你任何東西,澤歡。 』 病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猛地回頭,卻看見他依舊站在剛纔的位置,彷彿從未移動過,而我麵前空無一人。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項鍊,那條心形的吊墜在他掌心輕輕搖晃,反射著夕陽的餘暉。
『 我隻是打開了一扇門。門後麵是什麼,取決於推門的人心裡裝著什麼。如果你心裡裝的是愛,是責任,是守護,那麼門後麵就是天堂;如果你心裡裝的是**,是自私,是那種想要通過踐踏他人來滿足自己的陰暗,那麼門後麵就是地獄。 』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的住院樓。夕陽將那棟白色的建築染成了血紅色,窗戶裡透出星星點點的燈光,像是無數隻窺視的眼睛。 『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問我那些問題嗎。 』病友緩緩說道,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是要融入這黃昏的光線中 。『 因為你在逃避,澤歡。彆假裝是我推你入局的——就算我不告訴你,你自己就不會摸索嗎?那些陰暗的縫隙,那些禁忌的邊界,你早就在黑暗中用手指一寸寸摳挖過了。你所想要的,從來就不是什麼救贖;那深淵,你比任何人都住得更久,也更心甘情願。 』
病友挑釁的看著我,繼續用誇張的語氣激怒我。
『 你熱愛那種禁忌的刺激,熱愛那種在道德邊緣遊走的感覺,熱衰那種將最珍貴的東西親手打碎來證明自己存在價值的病態快感。你嘴上說著後悔,心裡卻在回味;你哭著說愛她,腦子裡卻在播放那些不堪的畫麵。你就是這樣的人,澤歡。你不需要彆人推你下地獄,你本身就住在地獄裡,我隻是給了你一麵鏡子,讓你看清了自己本來的模樣。 』
我趴在地上,額頭抵著粗糙的樹皮,血從眉骨滑落,滴進眼睛裡,把整個世界染成一片猩紅。我死死盯著麵前的草地,草葉在夕陽下本該是翠綠的,可此刻卻像是被潑上了稀釋的血水,泛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暗紅。我眨了眨眼,想要驅散那片血色,卻發現那紅色正從地底滲出來,像是大地本身在流血。
『 你放屁…… 』 我嘶啞著嗓子,雙手撐地想要站起來,卻發現四肢軟得像棉花。剛纔那一拳耗儘了我所有的力氣,也打碎了我最後一絲僥倖。我抬起頭,看向那個依舊站在槐樹下的人影。他的身形在夕陽中搖曳,像是一幅被水浸泡過的油畫,邊緣開始模糊,卻又在覈心處凝實得可怕。 病友低著頭,左手依舊緊緊攥著那條項鍊。那心形的吊墜在他掌心晃盪,反射著詭異的光。
那光不是金色的夕陽,而是一種蒼白的、近乎屍體的冷光。
『 你手裡拿的到底是什麼? 』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即將觸及真相的戰栗。我的目光死死鎖住那條項鍊,那條我在公園長椅上第一次就注意到的、老式的、早已過時的項鍊。當時我隻覺得那是他潦倒人生的遺物,是某個破碎家庭的紀念,可現在,那吊墜裡似乎藏著什麼,在召喚著我。
病友冇有回答。他緩緩蹲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我看清了他的臉。 那張臉在夕陽的餘暉中完全暴露在我麵前——深陷的眼窩,高挺的鼻梁,乾裂的嘴唇,還有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渾濁得像兩口枯井,可井底卻燃燒著我無比熟悉的火焰。那是貪婪,是怯懦,是那種在道德邊緣遊走的瘋狂。
那是我的眼睛。
『 操! 』 我爆發出一聲怒吼,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一般從地上彈起。血液衝上頭頂,又在瞬間冷卻成冰。我指著他的鼻子,手指抖得像風中的枯枝:『 裝神弄鬼是吧?你他媽到底是誰?為什麼長得像我?這他媽是什麼鬼把戲! 』
病友蹲在那裡,抬頭看著我。他的眼神裡冇有驚慌,冇有戲謔,隻有一種深深的、近乎悲憫的疲憊。他伸出右手,不是攻擊,也不是防禦,而是輕輕按住了我的膝蓋。那觸感冰冷刺骨,像是按在我膝蓋上的是一塊從冰櫃裡取出的石頭。
『 彆激動嗎,澤歡。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哄一個發脾氣的孩子,『 你看,你馬上就會明白了。 』 他緩緩低下頭,左手拇指扣住項鍊的搭扣。那個動作慢得令人發狂,像是在播放慢鏡頭。我聽見金屬扣發出輕微的『 哢噠 』聲,在這死寂的公園裡像是驚雷炸響。
他打開了相框。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方寸之間的照片上。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長髮披肩,眉眼彎彎,嘴角帶著那種我看過千萬次的、溫柔中帶著一絲微笑。
這怎麼可能? 我猛地後退一步,腳後跟絆在凸起的樹根上,差點再次摔倒。我扶住樹乾,指甲深深摳進樹皮裡,木刺紮進肉裡我也渾然不覺。我使勁揉了揉眼睛,再仔細看去——還是那張臉,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刺眼。
『 你他媽到底是誰? 』我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你怎麼會有任唸的照片?你到底是誰?你把她怎麼了?你把項鍊給我! 』 我伸手去搶,他卻把項鍊護在胸前,那隻按在我膝蓋上的手突然用力,力道大得驚人,讓我動彈不得。他抬起頭,那雙和我一模一樣的眼睛裡流下一行渾濁的淚水。
『 我是誰? 』他重複著我的問題,聲音裡帶著一種跨越了時間的長歎,『 我是誰真的重要嗎,澤歡?重要的是,你終於看到了,終於看到了這個故事的結局。 』 『 什麼結局?你他媽在說什麼屁話! 』我瘋狂地掙紮著,想要擺脫他的鉗製,『 你把話說清楚!這照片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到底想乾什麼? 』
病友鬆開了手,我踉蹌著後退,背靠在樹乾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緩緩站起身,冇有回到我的問題,隻是拍了拍病號服上的塵土,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在整理參加葬禮的禮服。 『 你剛剛問我,為什麼告訴你那些離經叛道的東西。 』他開口了,聲音不再飄忽,而是變得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我的耳膜上,『 我現在回答你。我告訴你那些,隻是為了讓你這段經曆更加的刻骨銘心。 』
『 什麼意思? 』我嘶吼著,聲音在公園裡迴盪,驚起了樹梢上的幾隻烏鴉。那些黑色的鳥兒撲棱著翅膀飛上天空,發出刺耳的『 嘎嘎 』聲。
『 什麼意思? 』病友重複著,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意思就是,這一切的一切,從你在公園遇到我的第一天起,從你瀏覽那些網站的第一天起,從你默許劉強進入你們生活的那一天起,都是為了讓你自己明白。 』
『 明白什麼?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明白什麼?你他媽說清楚! 』 他向前邁了一步,夕陽的光線突然變得異常刺眼。那不再是溫暖的橘紅色,而是變成了一種詭異的、血一樣的暗紅。天空像是被誰潑上了大桶的油漆,從地平線開始,那紅色像是墨水在水中擴散,一點點吞噬著原本蔚藍的天幕。
『 明白—— 』病友拖長了聲調,他的身影在那暗紅色的天光下變得扭曲,像是一幅被高溫炙烤的蠟像,他張開雙臂,虔誠的像最最忠實的信徒,『 你的內心住著一個綠帽淫妻的夢,你無比癡迷,你無比嚮往。 』
『 去你媽的! 』我怒吼著,揮舞著拳頭,『 我癡迷這種每天生不如死的日子?你他媽瘋了吧! 』 病友冇有反駁。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正在表演滑稽戲的小醜。
他緩緩轉過身,背對著我,麵向那片正在迅速被暗紅色吞噬的天空。 天空徹底變了顏色。那暗紅色像是凝固的血液,覆蓋了整個蒼穹。陽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散發著暗紅光芒的球體,懸掛在天際,像是一隻流血的眼睛。
公園裡的樹木開始搖晃,不是被風吹動,而是像活物一樣在扭動,樹枝伸展,像是要抓住什麼。 烏鴉的叫聲突然變得密集起來。不是幾隻,而是成千上萬隻。它們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是一片黑色的潮水,遮天蔽日。
那些鳥兒在暗紅色的天空下盤旋,發出震耳欲聾的聒噪,它們的羽毛不再是黑色,而是泛著暗紅的光澤,像是被血浸透了一般。 『 你看,澤歡。 』病友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這片末日般的景象,『 這就是你內心的顏色。暗紅,血腥,充滿了死亡和腐朽的氣息,卻又帶著一種病態的美感。你喜歡這個顏色,不是嗎?這比那些虛偽的藍天綠草真實多了,對不對? 』
『 閉嘴!你給我閉嘴! 』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衝向他,右拳舉起。這一次,我要實實在在地砸在他臉上,我要打碎他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說著真理的臉。我要讓他收回那些話,我要讓這一切恢複正常。 就在我的拳頭即將觸及他的瞬間,一道刺耳的撕裂聲在我們之間炸響。
那不是來自外界,而是空間本身在慘叫。我們之間的空氣像被無形的巨手粗暴地撕開,一道垂直的裂縫瞬間擴張成一麵巨大的、半透明的屏障。那不是陽光,而是從裂縫深處噴湧而出的、帶著金屬質感的銀白色光流,像液態的水銀般在我們之間凝固成一堵光牆。
我被那突如其來的強光正麵衝擊,不得不眯起眼睛,感覺像是被扔進了審判席的聚光燈下,無所遁形。而病友站在屏障的另一側,被從裂縫中滲出的濃重暗影徹底吞冇,那黑暗與他身後的血鴉群融為一體,彷彿他本身就是黑暗的源頭。
那場景像極了某種宗教畫卷——隻是神聖與褻瀆被強行分割在兩個世界。我站在刺目的審視之光中,而他潛伏在腐朽的黑暗裡。我不知道誰纔是被審判的罪人,誰纔是手持法槌的法官。
病友衝我笑道『 澤歡,過來,來我這裡吧,我們可以一起探討那些淫妻綠帽的玩法,一起看著那些刺激的東西,這都比你一個人無聊的孤獨終老刺激多了 ! 』
『 媽的! 』我隔著那道光牆對他怒吼,『 既然你這麼喜歡引導彆人看著這些綠帽淫妻,既然你這麼喜歡看著彆人痛苦,那你就永遠留在這裡吧!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
我渾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繃緊到了極限,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哢聲,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皮膚滲出溫熱的血珠。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怒吼、風聲、烏鴉的嘶鳴,全都被胸腔裡那顆快要炸開的心臟泵血聲所取代。
而眼前這個怪物,這個披著人皮的惡鬼,他憑什麼還能站在這裡,帶著那種洞悉一切的、令人作嘔的微笑?憑什麼他能活著,用我的痛苦當消遣,而任念卻必須死?
『 去死吧! 』
手臂像脫膛的炮彈般彈射而出,肩膀的肌肉群爆發出撕裂般的劇痛。這一拳凝聚了無數個日夜的悔恨——後悔那天自己那天起了邪念,後悔自己流連於那些網站,後悔自己活到現在纔看清真相。
拳風撕裂了麵前凝固的銀白色光流,發出尖銳的嘯叫,彷彿連空氣都被這純粹的暴怒燒出了焦痕。我的瞳孔裡隻剩下病友那張平靜的臉,那道橫亙在我們之間的光牆在拳鋒觸及的瞬間竟如薄紙般碎裂,而我的手——這隻顫抖的、沾滿鮮血的手——裹挾著足以粉碎骨骼的動能,直直砸向他的胸口。
這一次,我的拳頭冇有穿過他的身體。我感覺到自己砸在了一個堅硬的東西上——是那個項鍊。病友冇有躲開,他站在那裡,臉上帶著一種解脫般的、近乎神聖的微笑,靜靜地等待著我的審判。
『 砰! 』 一聲脆響,不是**碰撞的聲音,而是金屬碎裂的聲音。 就在項鍊碎裂的瞬間,一道耀眼的光芒從吊墜中爆發出來。 那不是暗紅色的光,而是一種純粹的、刺眼的白光,比剛纔那道審判的陽光還要強烈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