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那光芒像是超新星的爆發,瞬間吞冇了整個公園,吞冇了那些暗紅色的天空,吞冇了那些烏鴉,也吞冇了我和病友。 那光芒達到極致的刹那,最先消散的是病友。他的身體像是被無形之手捏碎的石膏像,又像是被狂風捲起的骨灰,從實體化作無數細小的金色粉末,在我麵前揚揚灑灑地飄散。
他臉上那抹解脫般的微笑甚至來不及褪去,整個人就已經分解成微塵,被白光卷向虛無,彷彿從未在這世間存在過。而就在他徹底散去的同一瞬間,世界在那一刻彷彿被打碎了。 我感覺到腳下的地麵在崩塌,天空在墜落,樹木在融化。整個世界像是被摔碎的鏡子,分裂成無數的碎片,每一片碎片裡都倒映著一個不同的我——有的我在笑,有的我在哭,有的我拿著刀,有的我跪在鏡子麵前,有的我站在高樓頂端準備一躍而下。
『 永遠不要忘記這些經曆! 』 在這片碎裂的世界中,病友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像是從每一個碎片裡同時響起。『 去完成你的救贖吧! 』 我試圖尋找他的身影,可眼前隻有無儘的光芒和飛舞的碎片。那些碎片像刀片一樣劃過我的皮膚,我感覺不到疼痛,隻感覺到一種深深的、被剝離的虛無。我的意識開始模糊,身體開始下沉,像是墜入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我想要喊叫,可喉嚨裡發不出聲音。我想要抓住什麼,可手邊隻有虛無。我看見那片暗紅色的天空在最後時刻重新浮現,像是一張巨大的幕布,緩緩合上。那些烏鴉的叫聲漸漸遠去,變成了遙遠的回聲。
然後,一切都歸於黑暗。 我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存在於一片純粹的黑暗之中。冇有光,冇有聲音,冇有上下左右,甚至冇有時間的流逝。隻有我自己,漂浮在這片黑暗裡,像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孤兒。
那片黑暗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汁,我在其中漂浮,冇有重量,冇有方向,甚至連『 我 』這個概念都變得模糊不清。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也許是一秒,也許是一萬年,我隻是存在著,像一粒塵埃懸浮在宇宙的廢墟之中。
然後,我看見了那道光。 起初隻是極其微弱的一點,像是有人在無儘的深淵儘頭擦亮了一根火柴。那光芒顫顫巍巍,在絕對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又顯得格外溫暖。我下意識地朝著那個方向移動——如果在這種虛無中還能稱之為『 移動 』的話。
那光點漸漸擴大,輪廓逐漸清晰,最終顯露出形狀。 那是一扇門。 一扇再普通不過的木門,甚至有些老舊,門板上斑駁的漆色剝落成奇異的圖案,像是歲月留下的指紋。門縫裡冇有透出那種刺眼的白光,而是一種柔和的、帶著溫度的金色光暈,像是黃昏時分透過窗簾的夕陽,又像是童年記憶裡外婆家那盞永遠為你留著的燈。
我朝著那扇門走去。 腳下的觸感很奇怪,明明應該是虛空,卻傳來一種泥濘的、粘膩的阻力,彷彿踩在一片被血水浸泡過的沼澤裡。每一步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像是有無數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死死拽住我的腳踝,想要把我拖回深淵的底部。
我回過頭,看到劉強帶頭在那裡賤笑,『 綠毛龜,跑什麼啊,你能忍耐冇有綠帽淫妻的生活?想不想看我們怎麼玩你的老婆! 』一旁的彪哥,趙元和朱總也附和著,『 對啊,這麼婊子操起來太爽了,你個綠毛龜趕緊過來看啊! 』『 澤歡,念姐玩起來太爽了,你確定不一起嗎? 』『 任總監是大美人啊,今天我要好好品嚐一下。 』
在他們後麵,無數個覬覦淫笑的嫖客放聲嘲笑著『 來啊,澤歡,一起玩啊!可刺激了,過去了可就再也看不到了哦! 』我抱住了腦袋,腳步停了下來,聽著這些汙言穢語,感覺整個人失去了力量,倒了下來,即將沉淪在著墮落的泥潭。
一道清脆的聲音突然在這時響起,『 哢嚓 』,門被用力的推開,柔和的光猛的照了進來,灼燒在那些像蒼蠅般的聲音上。
我抬頭,門後站著不少人。
我目光掃過,看到了那個白髮蒼蒼,讓我有事不要憋壞的翁老師,那個總是熱心善良,看著我從大學走向社會的胡輔導員,那個穿著製服,對我無奈卻給予幫助的Linda,那個在公司永遠等著我,鼓勵我走出陰霾的錢維,那個總梳著髮型,給我指點迷津的楊明,那個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會拉我一把的王鷹,和他旁邊依喂著的小婷。還有我那刀子嘴豆腐心的父親和永遠溫暖耐心的母親。
他們看著我,炙熱而善意的目光中有期待,有擔心,有鼓勵,但都像一道道力量傳遞到我身上,把我拉向光明,我掙紮著起身向前,卻又被後麵的閒言碎語勒住了身體。
『 這就是那個窩囊的丈夫,嘖嘖嘖,活該死了老婆。 』
『 你說他怎麼有臉去見彆人,畜生一個。 』
我動彈不得,身體卻在漆黑的沼澤裡越陷越深。我咬緊了牙關。 口腔裡傳來血腥味,那是在用力過猛時咬破了舌尖。疼痛讓我清醒,讓我意識到自己還存在,我還擁有選擇的權利。 我抬起頭,再次看向那扇門。我看到任念衝到最前麵,焦急的等待著什麼。
『 操 ! 』我碎了一口。
去他媽的劉強,去他媽的綠帽淫妻,去他媽的所有審視和嘲笑。我要過去,我必須過去。不是為了逃避,不是為了遺忘,隻是為了……為了那些在光裡等我的人。 我抬起了腳。 那一步邁得極其艱難,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神經都在顫抖。黑暗中的手拽得更緊了,那些聲音變得更加尖銳,像是要把我的耳膜刺穿。
『 彆走! 』
『 留下來陪我們! 』
『 你忘了你是怎麼傷害她的嗎?你忘了那些精液,那些屈辱,那些你親手把她推進去的深淵了嗎? 』
『 你冇有資格幸福! 』
『 你不配跨過那扇門! 』
我渾身都在發抖,冷汗——如果靈魂也會流汗的話——浸透了我的每一個毛孔。那些話語像是有魔力,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戳中我最柔軟、最不堪的部分。它們說的是事實,是的,那些都是事實,是我親手犯下的罪,是我親手撕碎的生活。
可是…… 可是那扇門就在那裡。 那道光就在那裡。
我大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但我能感覺到,那種粘膩的阻力正在減弱,那種撕扯的力量正在鬆脫。
近了。 更近了。
『 老公? 』 我好像聽見任念在叫我。
聲音穿過黑暗,穿過光,直接抵達我的靈魂深處。我走到了門前。 門檻不高,卻像是一道天塹,橫亙在過去與未來之間。我停下了腳步,終於還是忍不住,回過了頭。 最後一眼。 那片黑暗泥濘的世界在我身後展開,像是一幅巨大的、肮臟的抹布。
我看到了那些扭曲的畫麵——蜷縮的任念,劉強壓在她身上的脊背,我自己站在角落裡那個猥瑣的剪影,還有那些精液、屈辱、背叛、瘋狂。它們全都混雜在一起,蠕動著,糾纏著,散發著腐臭的氣息,像是一個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那裡麵有我犯下的所有錯誤,有我親手埋葬的尊嚴,有我以最卑劣的方式尋求的快感。那是我的罪孽,我的沼澤,我親手為自己打造的地獄。 而隻要我跨過這道門檻,這一切……這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不是被原諒,不是被放棄,而是被徹底抹除。就像一本寫滿汙穢字跡的黃書被扔進了火裡,燒得乾乾淨淨,連灰燼都不會留下。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雖然在這虛無中本冇有空氣可吸——然後,我抬起了腳。
冇有猶豫。 冇有回頭。
我跨了過去。
那一瞬間的感覺難以言喻。不是疼痛,不是眩暈,而是一種徹底的、絕對的剝離。像是有人用一把無形的橡皮擦,從我的腦子裡開始,一寸一寸地擦除著什麼。那些畫麵,那些聲音,那些氣味,那些刻骨銘心的屈辱與瘋狂,全都開始褪色,開始模糊,開始消散。
劉強是誰? 那個公園裡的病友又是誰? 我做了什麼?我經曆了什麼?
記憶像是退潮的海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我意識的沙灘上退去。我試圖抓住點什麼,可手指隻能觸碰到虛無。那些剛纔還清晰無比的畫麵——暗紅色的天空、黑色的烏鴉、碎裂的項鍊、病友化作塵埃的臉——全都像是被水浸泡的墨跡,迅速暈開,迅速消失。
我甚至忘記了為什麼要跨過這道門。 我甚至忘記了門那邊有什麼。 我隻感覺到光。 溫暖的光,包裹著我,融化著我,重塑著我。那光穿透了我的每一個細胞,洗去了所有的汙穢,所有的疲憊,所有的罪惡感。我感覺自己變得輕盈,變得透明,變得像是一張白紙,準備迎接全新的、潔淨的筆墨。
然後,我醒了。
『 ……老公? 』 那是一個遙遠的聲音,像是從水麵上傳來的呼喚。我猛地睜開了眼睛,刺目的白光讓我瞬間又閉上了眼。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塊,腦袋昏昏沉沉,像是被灌滿了漿糊。 我試圖動了動手指,感受到了真實的觸感——柔軟的床單,微涼的空氣,還有……還有真實的重量。
我再次睜開眼睛。 這一次,視線漸漸聚焦。我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看到了吊瓶架上掛著的輸液袋,看到了透過窗戶灑進來的、真實的陽光。那是藍天白雲,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早晨,可不知為什麼,那陽光照在身上,卻讓我感到一種久違的、幾乎要落淚的舒適。
我做了一個夢。 一個很長的、很真實的噩夢。 可具體夢到了什麼,卻像是被風吹散的煙霧,怎麼也抓不住。我隻記得黑暗,記得光,記得一扇門,記得……記得似乎有什麼汙穢,肮臟的東西被我留在了門的那一邊。
『 老公!你醒了! 』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突然在耳邊炸響,緊接著,一股溫熱的、帶著淡淡香氣的風撲到了我的懷裡。任念幾乎是整個人撞進了我的懷裡,嬌軀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小念穿著藏青色的OL套裝。頭髮有些淩亂,眼圈紅腫,顯然是在醫院待了一晚。
小唸的手臂緊緊地環著我的脖子,力道大得幾乎讓我窒息,我能感覺到她溫熱的淚水浸透了我的病號服,燙在我的皮膚上。『 你要嚇死我了……你真的要嚇死我了…… 』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鳥。
小唸的身體柔軟而溫暖,那種真實的觸感讓我恍惚間有些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我下意識地抬起手,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動作有些僵硬,卻又無比自然。 『 冇事了…… 』 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喉嚨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可我還是努力地、輕聲地安慰著她:『 冇事了,小念,我冇事…… 』
『 你昨天在公司突然走神,然後就這麼直挺挺地摔下去了…… 』 小念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她的手指顫抖著撫上我的臉頰,小心翼翼地,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真實的,是不是完整的。
『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我……我以為…… 』 小念說不下去了,嘴唇顫抖著,眼淚又湧了出來。那淚水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像是破碎的珍珠。我看著她,看著這張我無比熟悉、卻又彷彿隔了一個世紀才重新見到的臉,心裡某個地方突然軟得一塌糊塗。
那種感覺很奇怪。 明明應該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明明應該是心有餘悸的後怕,可我卻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就像是一直籠罩在腦子裡的、那層厚厚的迷霧突然被一陣風吹散了,露出了後麵湛藍的天空。
『 我真的冇事。 』 我捧起小唸的臉,用拇指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水。她的皮膚細膩溫熱,觸感真實得讓我想哭。我看著小唸的眼睛,在那雙清澈的瞳孔裡,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個完整的、乾淨的、冇有被任何陰影汙染的我。
『 可能隻是最近太累了。 』 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雖然虛弱,卻發自內心。 『 你等著,我去叫護士,我去問問醫生…… 』 小念慌亂地站起身,用手背胡亂地抹了抹臉,又俯下身在我的額頭上重重地親了一下,那觸感溫熱而柔軟,帶著她獨有的氣息。
然後小念轉身,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向了門口,那背影急切而又充滿了生命力。 病房裡安靜了下來。 我支撐著自己慢慢坐起身,靠在床頭,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湛藍的天空,藍得像是被水洗過一樣,冇有一絲雜質。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浮著,形狀變幻莫測。
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床單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暖洋洋的,舒適得讓人想要歎息。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還有窗外飄進來的、春天特有的草木清香。那氣息鑽進我的肺裡,擴散到四肢百骸,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通暢感。
我感覺自己的腦子從未如此清醒過,每一個念頭都清晰明亮,像是從混沌中重新梳理過的琴絃,調好了音,準備奏響新的樂章。 那些沉重的、黑暗的、令人窒息的東西,全都不見了。
我不知道它們去了哪裡,也不記得它們曾經是什麼。我隻是感覺到一種輕盈,一種解脫,一種……像是終於從一場漫長的、沉重的噩夢中醒來的輕鬆。 我低下頭,活動了一下手指。 然後,我注意到了自己的右手。
那隻手一直緊緊地攥著,直到現在才緩緩鬆開。掌心似乎被什麼東西硌得有些發紅,有些刺痛。 我攤開手掌。 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條靜靜地躺在我的手心裡。那紙條很普通,就是醫院裡常見的那種便簽紙,邊緣有些毛糙,像是很匆忙地撕下來的。
我的心突然跳快了一拍。 一種莫名的預感湧上心頭。我小心翼翼地、用微微顫抖的手指展開了那張紙條。 上麵的字跡很潦草,卻又透著一種奇怪的、熟悉的力道,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寫下的,又像是隨手塗鴉。
上麵隻有一句話。
『 你所熱愛的,就是你的生活! 』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陽光漸漸移動,照在那張紙條上,給那幾個字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我反覆地讀著,每一個字都認識,組合在一起卻像是一句來自遙遠時空的密語。
我試圖回想這是什麼意思,試圖想起是誰把這紙條塞給我的,可腦子裡隻有一片空白。 然而,奇怪的是,我並冇有感到困惑,也冇有感到恐懼。 我隻是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抬起頭,再次看向窗外。藍天依舊,白雲依舊,陽光溫暖而明媚。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任念帶著護士走了進來,她的臉上還帶著淚痕,卻已經露出了笑容,那笑容燦爛得像是一朵終於等到春天的花。
我看著小念,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手裡的紙條被我輕輕合上,攥在手心。 也許我永遠不會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也許我早已知道。
但無論如何,此刻,陽光正好,微風不燥,而她還愛我。
這就夠了。
一天後
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像是浸透了水的棉絮,隨時都會擰出一場暴雨。風從樓宇的縫隙間穿過,發出低沉的嗚咽,捲起地上的落葉和灰塵,狠狠地拍在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會議室裡的冷氣開得很足,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吹得桌上的檔案紙張微微顫動,也吹得在座幾個年輕人的後頸泛起一層細小的疙瘩。
『 公司不是學校,這裡冇有老師追著你們屁股後麵要作業。 』
楊明站在投影幕布前,雙手背在身後,腰桿挺得筆直。他穿著筆挺的深灰色西裝背心,裡麵的白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領帶打得端正,整個人像是一把收在鞘裡的劍,連呼吸都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 尤其是你們這些剛踏出校門的, 』他的目光掃過會議桌,在那幾個正襟危坐的年輕人臉上逐一停留,『 彆把大學裡那套散漫帶進來。這裡是戰場,不是遊樂場。每一分每一秒,公司都在為你的薪水買單,尤其是在銷售部,明白嗎? 』
『 明白,楊總。 』幾個新員工齊聲應道,聲音裡還帶著初入職場的那種緊繃。
隻有坐在最邊上的劉強不一樣。他靠在椅背上,兩條腿大大咧咧地伸在桌子底下,皮鞋尖輕輕點著地麵,發出輕微的嗒嗒聲。他剛畢業,襯衫最上麵的兩顆釦子敞開著,露出裡麵廉價的銀鏈子。他的眼神在會議室裡四處遊移,從天花板上的消防噴頭看到窗外的烏雲,最後落在楊明身後那張掛在牆上的部門合影上。
照片裡,任念站在C位,被一群麵色嚴肅的男人簇擁著。那身米白色的職業套裝剪裁極為修身,掐腰的設計將她柔軟的腰線和飽滿的胸線勾勒得恰到好處,緊緻的鉛筆裙順著腰肢向下收束,嚴絲合縫地貼合著臀線,裙襬堪堪停在大腿中段,露出一截被薄透黑絲緊裹的美腿。絲襪質地細膩,將小腿線條繃得筆直修長,在光影間泛著曖昧的啞光,既維持著職場的剋製,又藏不住女性特有的起伏。她的長髮挽成一個低髻,露出修長的脖頸,唇角揚起的弧度溫婉得恰到好處,眼角微微下垂,透著一股輕熟女人特有的、毫無攻擊性的嫵媚。在周圍灰撲撲的西裝海洋裡,她就像是一株被栽進水泥地裡的百合,明明身處鋼筋鐵骨之間,卻偏生綻放出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柔軟。
劉強眯了眯眼睛,突然舉起手,身體前傾,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輕佻:『 楊總,我問個事兒啊。 』
楊明轉過頭,目光銳利如刀。
『 我看公司官網上的部門照片, 』劉強用手指了指牆上的合影,嘴角勾起一個曖昧的弧度,『 咱們那個美女上司,任部長,任念今天在哪兒呢?怎麼冇來參加歡迎會啊? 』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緊接著,後排角落裡傳來幾聲壓抑的竊笑和細碎的低語,像老鼠在暗處磨牙,隱約能聽見『 太離譜了 』 ,『 這人瘋了吧 』 之類的字眼在座椅間流轉。坐在左側的兩個女實習生猛地低下了頭,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得通紅,其中一個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簽字筆,指節都泛了白,另一個則不自在地扯了扯西裝裙襬,彷彿想把自己縮進椅子裡。還有人偷偷交換著眼色,嘴唇無聲地翕動著,那種窸窸窣窣的騷動在死寂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卻又在楊明投去目光的瞬間驟然消音。
這種輕佻的問題,在這種場合,對著楊明這種級彆的領導問出來,簡直是在找死。
楊明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他盯著劉強看了足足有五秒鐘,那目光像是要把劉強的皮膚剝開,看看裡麵到底裝的是什麼顏色的膿水。
『 你們任部長在醫院。 』楊明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是一塊冰砸在瓷磚地上,清脆,而且冷,『 照顧她的丈夫。 』
他頓了頓,向前邁了一步,雙手撐在會議桌邊緣,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
『 我不管你們在大學裡是什麼德行,也不想知道你們腦子裡裝著什麼念頭, 』楊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在這裡,收起你們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好好工作,把你們的精力用在正道上。否則, 』他直起身,目光如電,『 門在那邊,現在就可以走。 』
劉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感覺到了周圍那些刺向他的目光,有鄙夷,有震驚,還有幸災樂禍。他乾笑了兩聲,摸了摸鼻子,終於把那條肆無忌憚的腿收了回來,尷尬的坐直了身子『 明白,楊總,我就隨便問問,隨便問問…… 』
窗外的風更大了,吹得玻璃嗡嗡作響,第一滴雨終於砸在了窗戶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水痕。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的寫字樓裡,氣氛截然不同。
錢維站在會議室的窗邊,看著陰霾的天氣,眉頭微微皺起。他是澤歡的合作夥伴,也是這家公司的實際管理者之一,此刻代為主持這場新員工歡迎會。他轉過身,看著坐在會議桌前的幾個年輕人,正要開口,門卻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他的西裝有些褶皺,頭髮被外麵的風吹得有些亂,但眼神卻異常清明。他剛纔在門外打了很久的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偶爾泄露出來的幾個字還是能聽出是在和電話那頭的人爭執——大概是女朋友,語氣裡帶著一種無奈的疲憊。
『 抱歉,錢總,我來晚了。 』他走進來,步伐穩健,冇有劉強那種流裡流氣的晃動,卻帶著一種從容的自信。那種自信不是裝出來的,而是源於骨子裡對自己能力的篤定。
錢維點了點頭,指了指空著的座位:『 坐吧。正好,我們說到公司的文化。 』
他走到投影儀旁,雙手插在褲兜裡,環視了一圈:『 咱們公司不像那些老牌企業有那麼多繁文縟節,但有一條鐵律——務實。澤歡他不喜歡花架子,他喜歡能做事的人。 』
那個剛坐下的年輕人抬起頭,目光直視錢維,開口問道:『 錢總,澤總在哪裡?今天怎麼冇見到他? 』他的聲音很平靜,不像劉強那樣帶著探究**的猥瑣,而是一種純粹的、對即將追隨的領導的關切,以及對自身職業規劃的下意識確認。
錢維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苦笑。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麪灰暗壓抑的世界。
『 澤總啊, 』錢維轉過身,靠在窗台上,語氣輕鬆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前兩天走樓梯分神,摔了一跤,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 』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
『 冇什麼大礙,就是需要觀察幾天, 』錢維擺了擺手,示意大家不用擔心,『 澤歡那個人你們以後就知道了,很好說話,冇什麼架子,但是很聰明,所以你們最好不要耍什麼滑頭。等你們轉正了,生活或者工作上遇到什麼瓶頸,隨時可以去找他聊聊。他很歡迎和年輕人探討,尤其是有想法、有能力的年輕人。 』
他說著,目光在那個問話的年輕人臉上停留了幾秒,彷彿看到了令人期待的東西。
窗外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瘋狂地敲打著玻璃,發出密集的劈啪聲。會議室裡的冷氣似乎更冷了,但兩個不同的空間裡,兩群年輕人懷揣著各自的心思,坐在明亮的燈光下,聽著雨聲,想象著那個未曾謀麵(或隻是照片上見過)的上司。
然而所有人都未曾察覺,在這場暴雨的掩護下,在那些即將交錯的命運之間,這不過是故事最表層的序言——那些未知的章節,還靜靜地躺在未翻動的頁碼裡,遠未到該揭曉的時候。
隻是山雨欲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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