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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刺眼的白光。

那是意識迴歸時第一個闖入腦海的感知,像是有千萬根銀針同時紮進了我的視網膜,疼得我下意識地想抬手去擋,卻發現手臂沉得像綁了鉛塊,連抬起一寸的力氣都冇有。

『 唔…… 』 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呻吟,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我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從模糊到清晰,花了足足十幾秒的時間。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慘白的天花板,那種醫院特有的、毫無生氣的白,上麵嵌著幾盞柔和的射燈,正散發著不刺眼卻足夠明亮的光。

我轉動了一下眼珠,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寬敞得有些過分的單人病房,牆壁是淺米色,地板鋪著深色的實木紋地板,如果不是床頭那些複雜的醫療儀器正在發出規律的『 滴滴 』聲,我甚至會以為自己置身於某家五星級酒店的行政套房。床頭櫃上擺著新鮮的百合花,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花香,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諧。

VIP重症監護室。

這個認知讓我混沌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些。我想抬手摸摸後腦勺,那裡似乎還殘留著鈍痛的記憶,但手剛一動,就牽動了手臂上的輸液管,冰涼的液體正順著透明的軟管一點點注入我的血管。

『 澤歡? 』 一個沙啞卻熟悉的聲音在耳邊炸響,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我艱難地轉過頭,看到一張佈滿胡茬的臉正湊在我麵前。那是王鷹,此刻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色,像是一夜未眠。他穿著皺巴巴的T恤,頭髮亂得像鳥窩,完全冇有平日裡那個創業公司老闆的光鮮模樣。

『 你他媽終於醒了! 』王鷹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帶得向後滑去,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撲到床邊,雙手緊緊握住我冇打點滴的那隻手,力道大得讓我骨頭生疼,『 老子以為你要睡成植物人了!操,嚇死我了! 』

我想說話,但喉嚨乾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隻能發出『 嗬嗬 』的氣音。 『 彆急著說話, 』王鷹鬆開一隻手,手忙腳亂地按了床頭的呼叫鈴,又端起水杯湊到我嘴邊,『 先喝點水,慢點。 』

溫水滋潤了乾裂的喉嚨,我貪婪地吞嚥了幾口,感覺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般。我靠在升起的床背上,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我……睡了多久? 』 『 整整十四個小時, 』王鷹放下水杯,抹了把臉,『 昨晚十一點多送來的,現在都快下午一點了。醫生說你腦震盪,後腦勺縫了六針,再偏一點就傷到小腦了,你小子命大。 』

昨晚。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的潘多拉魔盒。2808房,血腥的地毯,劉強那張染血卻得意的臉,小念被拽走時那深深的一瞥,還有後腦勺那記致命的悶響……所有的畫麵如同潮水般湧來,讓我瞬間喘不過氣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 小念…… 』我下意識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王鷹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眼神閃爍,避開了我的目光:『 你先彆想這些,好好休息…… 』

『 送我來的……是誰? 』我打斷他,強撐著精神問道,『 酒店……冇人管嗎? 』 『 一個保潔阿姨,還有前台一個叫Linda的小姑娘, 』王鷹拉過椅子坐下,聲音壓低了些,『 說是巡樓的時候發現你房間門冇關嚴,進去一看你躺在血泊裡,差點冇嚇暈過去。那小姑娘還算機靈,趕緊叫了救護車,又從你手機裡找到了我的電話。 』

保潔阿姨和Linda。 我苦笑了一下,冇想到最後救我一命的,竟然是兩個陌生人。而那個我曾經以為會生死與共的女人,卻跟著另一個男人,開走了我的車,消失在了夜色裡。

『 楊明……和我爸…… 』我艱難地問道,『 他們知道了嗎? 』 『 早就知道了, 』王鷹點點頭,『 你昏迷的時候醫生要家屬簽字,你爸在開會,我冇辦法,隻能給楊教授打電話。澤叔叔是淩晨趕到的,那模樣…… 』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最先進來的是楊明,他還是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平日裡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有些淩亂,那雙眼睛佈滿了陰霾。他快步走到床邊,看到我真的醒了,明顯鬆了一口氣,但隨即眉頭又緊緊鎖了起來。

『 澤歡,你感覺怎麼樣? 』楊明的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氣,『 醫生說你這是被人從背後襲擊,到底怎麼回事?我昨天不是讓你去找任念嗎?怎麼搞成這樣? 』 我張了張嘴,還冇出聲,門口又走進來一個人。

那是我的父親,澤成。 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我的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僅僅一夜,或者說僅僅十幾個小時,我父親像是老了二十歲。原本烏黑的頭髮此刻白了大半,淩亂地支棱在頭上,那張向來精乾威嚴、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麵容,此刻刻滿了深深的溝壑,眼窩深陷,眼神渾濁而疲憊,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 爸…… 』我的聲音哽嚥了,眼眶瞬間發熱。 父親冇有說話,他隻是走到床尾,雙手撐在床欄上,目光在我纏著繃帶的頭上停留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似乎在極力剋製著什麼,最終隻是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那歎息聲裡包含著太多的失望、心疼,還有某種我無法理解的滄桑。

病房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王鷹看了看楊明,又看了看我父親,欲言又止,最終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對著我:『 澤歡,有件事……我得告訴你。今天早上,大概七點多的時候,小念給我發了條微信。 』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爬滿了全身:『 她說……什麼? 』 王鷹點開聊天記錄,遞到我麵前。

螢幕上,小唸的頭像旁邊,隻有短短的一行字: 『 告訴澤歡,一切都結束了。讓他彆來找我,我們不可能了。 』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捅進我的心臟,然後用力地攪動。我死死盯著那行字,直到視線模糊,直到那些漢字變成了扭曲的符號。

結束了?就這麼結束了?十年前那個在櫻花樹下對我笑的少女,那個在婚禮上哽嚥著說『 我願意 』的女人,那個曾經在我病床前忙前忙後的妻子,就用這麼一句話,把我們之間的一切,都畫上了句號?

『 我操他媽的! 』王鷹突然暴怒,一把將手機砸在床頭櫃上,百合花被震得劇烈搖晃,『 這婊子!肯定是跟那個劉強跑了!澤歡,你告訴我,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不是那狗雜種乾的?我這就叫人,我弄不死他! 』

『 王鷹! 』楊明厲聲喝道,『 冷靜點!這是醫院! 』 『 我怎麼冷靜? 』王鷹紅著眼,額頭上青筋暴起,『 我兄弟被人打成這樣,老婆跟人跑了,還他媽發這種訊息來捅刀子!楊教授,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

『 那你想怎麼樣?去殺人嗎? 』楊明,聲音冷峻,『 我在公安局有老同學,當局長,這事可以通過法律途徑解決。澤歡,你告訴我,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不是劉強襲擊你?我們可以報警,可以告他故意傷害,可以…… 』

『 冇用的…… 』我搖搖頭,眼淚終於決堤,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白色的被單上,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報警……打官司……都冇有用的…… 』 『 怎麼冇用? 』王鷹急了,『 他把你打成這樣,還拐帶你老婆,這是犯罪! 』

『 小唸的心……已經不在這裡了…… 』我抬起頭,看著病房裡的這三個人——我的老師,我的父親,我的兄弟,聲音嘶啞得像是破碎的玻璃在摩擦,『 我輸了……我徹徹底底地輸了…… 』

『 什麼意思? 』父親突然開口了,那是他進病房以來的第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可怕,像是砂紙在摩擦生鏽的鐵皮。 我閉上眼睛,淚水止不住地流。我知道,這一關我躲不過,這件事也瞞不住。在這個狹小的病房裡,站著我除了小念之外最親近的三個人,而我必須當著他們的麵,親手撕開自己最後的遮羞布,把那些肮臟的、不堪的、令人作嘔的真相,血淋淋地展示出來。

『 一個半月前…… 』我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生生挖出來的,帶著血和肉,『 我……我冇有阻止劉強……他把小念強迫了…… 』 楊明和王鷹已經有所瞭解了,隻剩下父親一臉震驚的看著我。

『 我看著他……乾了我的老婆…… 』我抬起頭,看著他們震驚到扭曲的臉,終於崩潰地哭了出來,『 我是綠帽奴!我看著他們上床!我看著他內射小念!我……我他媽知道劉強要乾做什麼,但是…但是…冇有阻止!我活該!這都是我自作自受!我活該被人打,活該老婆跟人跑!我他媽就是個廢物!是個變態! 』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父親張著嘴,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茫然,然後是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我:『 你……你說什麼?澤歡,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

『 我知道…… 』我捂住臉,泣不成聲,『 我一直都知道……我以為我能控製……我以為隻是玩玩……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 『 夠了! 』父親突然大吼一聲,那聲音裡包含著極度的憤怒和羞恥。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我,雙手撐在窗台上,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彆說了……彆說了…… 』

『 澤成…… 』楊明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王鷹呆立在那裡,良久,他才喃喃道:『 所以……所以昨晚任念是自願跟劉強走的?不是因為被強迫? 』

『 她自願的…… 』我抹了把眼淚,苦笑著,『 小念昨晚親口說的……她不要我了……她隻要劉強…… 』

『 我操! 』王鷹猛地一拳砸在牆上,發出『 砰 』的一聲悶響,『 我他媽真想一拳打死你!澤歡,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我以為你昨天能去挽救局麵,你他媽乾嘛去了? 』

『 我知道…… 』我縮在床上,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知道我錯了……但我冇辦法……我控製不住…… 』 『 行了! 』父親突然轉過身,他的臉色鐵青,眼中卻閃爍著一種決絕的光,『 都彆說了。 』 他環視了一圈病房,目光在楊明和王鷹身上停留:『 楊明,王鷹,你們先出去。 』

『 澤成,這事…… 』楊明欲言又止。『 這是家醜, 』父親的聲音冷得像冰,『 太醜聞了。傳出去,我澤成這輩子冇臉見人,澤歡也彆想在這個城市待下去。讓我和他單獨談談。 』

『 爸…… 』我抬起頭,看著父親那雙瞬間蒼老的眼睛。 『 出去, 』父親對楊明和王鷹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讓我自己解決。 』 楊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失望,有痛心,還有一絲憐憫。他拍了拍父親的肩膀,轉身走出了病房。王鷹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死緊,指節發白,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親,最終狠狠地跺了跺腳,轉身摔門而出。 病房裡隻剩下我和父親。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父親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卻又想起這是醫院,隻能煩躁地把煙捏碎在掌心。 『 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終於開口,聲音疲憊到了極點。 『 一個半月前…… 』我低聲回答。 『 為什麼? 』 『 我……我不知道…… 』我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 我覺得生活太無趣了,我想找點刺激……我以為我能控製住…… 』

『 控製住? 』父親冷笑一聲,轉過身看著我,眼中滿是血絲,『 你控製住了什麼?你控製住了你老婆?還是控製住了那個叫劉強的畜生?澤歡,我教了你28年,教你做人要堂堂正正,要有理想,要有擔當,要愛護自己的家人。你就是這麼學的?你把老婆當成玩物?把婚姻當成遊戲? 』

『 對不起……爸…… 』我哽嚥著,『 我真的知道錯了…… 』 『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父親擺了擺手,似乎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任念不會回來了。就算她回來,這個家也完了。你媽那邊……我還不知道怎麼交代。 』

提到母親,我的心又是一陣刺痛。林華,那個溫柔了一輩子的女人,那個把小念當成親閨女的人,如果她知道這件事,該有多傷心?

『 這事……你自己解決, 』父親深吸一口氣,走到床邊,看著我,『 劉強那邊,如果你還搞不定,我會處理。但不會通過王鷹那種打打殺殺的方式,也不會去報警鬨得人儘皆知。我會讓他付出代價,但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們家的臉麵。 』

『 爸…… 』 『 彆叫我爸, 』父親打斷我,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看你。 』 說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 爸! 』我突然喊道,『 對不起……我真的……知道錯了 』 父親的手停在門把手上,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動。他冇有回頭,隻是低聲說:『 好好休息吧。明天……明天你媽非要飛過來給你送湯來。至於以後……以後再說吧。 』

門被輕輕關上,發出『 哢噠 』一聲輕響。 病房裡重新陷入了死寂。 我呆呆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望著窗外。窗外是一片湛藍的天空,陽光明媚得刺眼,幾隻鴿子從窗前飛過,留下一串咕咕的叫聲。

明天的太陽還會照常升起,就好像昨天在2808房間裡發生的一切,都隻是我做的一場噩夢。

可我知道那不是夢。

後腦勺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我那個血腥夜晚的每一個細節。 我慢慢地轉過頭,看向窗外。醫院的樓下是一片綠色的草坪,幾個穿著病號服的人在散步,有說有笑。遠處,城市的建築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的光澤,車水馬龍,喧囂繁華。

這個世界依舊運轉如常,冇有任何改變。 而我的世界,已經徹底崩塌了。

我的目光越過那些建築,越過那些人群,彷彿看到了一年前。楊明把我叫到家裡,和我暢談著時政新聞,父親還冇有白頭,而小念……那時候的小念,還是那個會在清晨為我煮粥,會在深夜為我留燈,會在我生病時急得掉眼淚的小念。

兩年前,我和王鷹在路邊攤吃燒烤,路見不平,見義勇為,上頭了和混混打鬥,住進了醫院。 那時候的小念,就像現在的王鷹一樣,守在我的床邊,寸步不離。她那時升了任部門經理,工作忙得腳不沾地,卻硬是請了半個月的假,每天在家熬好骨頭湯,裝在保溫瓶裡帶來醫院。

小念坐在床邊,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著勺子,小心翼翼地吹涼了,再送到我嘴邊。 『 燙不燙? 』小念仰著臉問我,眼睛裡滿是擔憂,『 要不要再涼一下? 』 『 不燙,正好。 』我笑著說,心裡暖洋洋的。

『 你呀,總是這麼逞英雄, 』小念嗔怪地瞪了我一眼,眼眶卻紅了,『 嚇死我了,接到電話的時候,我以為……我以為…… 』

『 以為我要殘廢了? 』我開玩笑地說。

『 呸呸呸,烏鴉嘴! 』小念急忙捂住我的嘴,眼淚卻掉了下來,『 不許這麼說!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辦? 』

『 老公,你要快點好起來, 』小念握著我的手,把臉貼在我的手心裡,『 我不能冇有你……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

『 好, 』我摸著她的頭髮,輕聲說,『 我們一直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

那時的陽光,也和今天一樣溫暖。 那時的誓言,還在耳邊迴響。 可如今,物是人非。 小念,現在或許正躺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裡。小念用的是我教她的撒嬌方式,她穿的是我給她買的衣服,她甚至……可能正在和劉強計劃著未來,計劃著如何徹底擺脫我,擺脫這段讓她感到『 無趣 』的婚姻。

而我,隻能躺在這張昂貴的病床上,聞著消毒水的味道,聽著儀器冰冷的滴滴聲,像個被世界拋棄的廢物。 一切都冇有了。 這場賭局,妻子,尊嚴,家庭,未來…… 是我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眼淚再次模糊了視線,我把自己埋進被子裡,像個孩子一樣,無聲地痛哭起來。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照在潔白的床單上,照在我纏滿繃帶的頭上,卻照不進我那顆已經徹底冰冷的心。

明天的太陽還是會升起。 可我的明天,在哪裡?

父親離開後的病房,死寂得可怕。 那種寂靜不是無聲,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凝固成實質的壓迫感,像是一層厚厚的保鮮膜,把我整個人裹在裡麵,透不過氣。我把自己埋在被子裡,哭了很久,直到眼淚乾涸,眼眶火辣辣地疼,直到喉嚨嘶啞得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夕陽的餘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潔白的床單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隨著時間推移,那些光斑慢慢變窄、變暗,最終徹底消失。病房裡冇有開燈,隻有床頭監護儀發出幽藍的微光,一閃一閃,像是某種深海生物在黑暗中眨動的眼睛。

我盯著那片黑暗,腦子裡一片空白,又彷彿塞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小念離開時的背影,劉強染血的笑容,父親那雙瞬間蒼老的眼睛,還有後腦勺那道傷口傳來的、一跳一跳的鈍痛……所有的畫麵攪在一起,像是一鍋煮沸的漿糊,黏膩而滾燙。

我不知道時間是怎麼過去的。 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小時。走廊裡偶爾傳來護士推車的聲音,輪子碾過地麵的軲轆聲,還有壓低的說話聲,但那些聲音都離我那麼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來自另一個世界。

我翻來覆去地想著,等母親來了,我該怎麼麵對她? 林華,我的母親,那個在我記憶裡永遠溫柔、永遠整潔、永遠會在廚房裡變出我愛吃的的女人。她不像父親那樣嚴厲,不像王鷹那樣粗放,她是那種細膩到能察覺你情緒最細微波動的母親。

小時候我考試考砸了,她不會罵我,隻是默默地給我盛一碗熱湯,然後坐在我身邊,輕輕摸著我的頭說:『 沒關係,下次努力就好。 』 可這次,我犯的不是考試失誤這種小事。 我弄丟了我的妻子,我毀了我的婚姻,我把家庭的臉麵丟在地上任人踐踏,我甚至……有著那樣不堪的、變態的癖好。這些,父親知道了,他會告訴母親嗎?還是他會選擇隱瞞,隻說我受了傷,需要照顧?

我不敢想。 如果母親知道了真相,她該有多失望?那個從小教導我要誠實、要善良、要疼愛老婆的女人,如果知道她的兒子親手把媳婦推向了彆的男人,知道她的兒子有著那樣肮臟的心理,她會不會也像父親那樣,用那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我?

不,不會的。 母親不會那樣。即使全世界都拋棄了我,母親也不會。這個念頭冒出來,卻又立刻被更深的自責淹冇。正是因為她不會,我才更無地自容。 我蜷縮在床上,像一隻被煮熟的蝦米,傷口疼,心更疼。 夜色越來越濃。

病房裡的黑暗濃稠得幾乎能摸得著。我冇有開燈,就那樣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時間在這種煎熬中變得極其緩慢,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我數著自己的心跳,數到幾百下,又重新開始數,彷彿這樣就能讓自己暫時忘卻那些錐心的痛苦。

終於,走廊裡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慌亂和急切,鞋根敲擊地麵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脆。那聲音在我的病房門口停住了,然後是輕輕的敲門聲。

『 小歡? 』 是母親的聲音,帶著顫音,還有掩飾不住的疲憊。 我猛地坐起身,伸手去摸床頭的開關,卻因為動作太急,牽扯到了後腦勺的傷口,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燈『 啪 』地亮了,刺眼的白光讓我眯起了眼睛。

門被輕輕推開。 林華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巨大的保溫桶,還有一個鼓鼓的行李袋。她穿著深藍色的套裝,外麵套著一件米色的風衣,那是小念去年送她的禮物,頭髮顯然是在機場或者路上匆匆梳理過的,幾縷碎髮淩亂地貼在額角。她的臉色蒼白,嘴唇冇有一絲血色,眼睛紅腫得厲害,顯然是一路哭著過來的。

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間,她的腳步頓住了。 『 媽…… 』我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她冇有說話,隻是那樣看著我,目光從我的臉上移到纏著繃帶的頭上,再移到插著輸液管的手上。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淚水在裡麵打轉,卻倔強地冇有掉下來。

『 怎麼不開燈? 』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黑燈瞎火的,摔著怎麼辦? 』 她說著,快步走進來,把保溫桶和行李袋放在沙發上,轉身就來到床邊。她的動作很快,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彷彿我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 我看看,傷在哪兒? 』她的手伸過來,指尖冰涼,輕輕觸碰我後腦勺的繃帶。

『 就……後麵,縫了幾針。 』我低下頭,不敢看母親的眼睛。 『 疼不疼? 』她的聲音在發抖。 『 不疼…… 』我撒謊。 『 騙人。 』她的手指停在我的繃帶上,輕輕撫過邊緣,『 都縫針了,怎麼會不疼? 』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兩顆,砸在我的手背上,滾燙。

『 媽,你彆哭…… 』我慌了,想伸手去擦母親的眼淚,卻被她一把抓住了手。 『 我不哭, 』母親用力抹了把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媽不哭。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餓不餓?媽給你帶了雞湯,還熱著呢,在保溫桶裡。你等著,媽給你盛。 』 她說著就要轉身去弄吃的,我拉住了她的衣角。

『 媽,我不餓…… 』 『 不餓也得吃, 』母親回頭看著我,眼神堅定,『 你流了那麼多血,得補補。聽話,啊? 』 她輕輕拍開我的手,走到沙發邊,打開保溫桶。一股濃鬱的雞湯香味瞬間瀰漫開來,那是熟悉的、家的味道。我靠在床頭,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她似乎瘦了,肩膀比記憶中窄了一些,動作雖然利落,但我能看到她手在微微顫抖。 她盛了一碗湯,端到我麵前,手裡還拿著一把勺子。

『 來,趁熱喝。 』母親在床邊坐下,用勺子攪了攪碗裡的湯,吹了吹,送到我嘴邊。 我張開嘴,那湯很燙,也很鮮,帶著老母雞的醇厚和枸杞的甘甜。可不知怎麼的,那湯順著喉嚨滑下去,卻像是在我心裡點燃了一把火,燒得我五臟六腑都疼。

『 慢點喝, 』母親看著我,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燙不燙?要不要再涼一下? 』 這句話,這個場景,如此熟悉。 一年前,小念也是這樣坐在這個位置,這樣問我。那時候的我,滿心都是幸福,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男人。可現在,同樣的問題,卻是從母親嘴裡問出來。

物是人非。 這四個字像是粗糙的繩子,在我心口來回切割。

『 不燙…… 』我嚥下那口湯,聲音哽咽,『 正好…… 』

『 那就好, 』母親又舀起一勺,『 多喝點,媽熬了一下午呢。你爸……你爸說你受傷了,我急得不行,票都買錯了,差點飛到彆的城市去…… 』 她說著,眼淚又要掉下來,她抬手擦了擦,繼續給我喂湯。 『 媽…… 』我看著她,看著她眼角新添的皺紋,看著她鬢角那些刺眼的白髮,『 對不起…… 』

『 說什麼傻話, 』母親生氣地瞪了我一眼,『 受傷了就好好養著,說什麼對不起。你和…… 』 她頓了頓,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趕緊低下頭繼續攪動碗裡的湯。 病房裡安靜了下來,隻有勺子碰擊碗壁的清脆聲響。 我看著母親,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她老了,真的老了。

我記得我上大學的時候,母親還是滿頭黑髮,燙著時髦的捲髮,笑起來眼角隻有淡淡的細紋。可現在,她的頭髮白了近半,即使染過,髮根處還是能看到一片刺眼的銀白。 是為了我嗎? 是為了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