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我又想起結婚的時候,母親拉著小唸的手,眼淚汪汪地說:『 小念,阿姨把小歡交給你了,這孩子有時候上頭,你替阿姨好好看著他。 』 那時候的小念,紅著臉點頭,說:『 媽,您放心,我會的。 』
可現在,小念走了。 而我,連一句挽留的話都說不出來,甚至……甚至是我自己親手把她推出去的。
『 媽…… 』我的聲音抖得厲害,『 小念她…… 』 『 彆說了, 』母親突然打斷我,她的手抖了一下,勺子裡的湯灑了一些在被子上,『 媽知道,媽都知道…… 』 我愣住了,抬起頭看著她。
母親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但她還在強撐著,還在試圖把勺子遞到我嘴邊:『 來,再喝一口…… 』 『 媽,我對不起你…… 』我終於崩潰了,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我對不起你和我爸……我……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 『 小歡…… 』 『 我不是人…… 』我捂住臉,泣不成聲,『 我活該……我自作自受……我…… 』
『 彆說了,彆說了…… 』母親放下碗,一把抱住了我。 她的懷抱很溫暖,帶著淡淡的肥皂香味和雞湯的味道,那是母親特有的味道。她的手臂環著我的肩膀,輕輕地拍著我的背,就像我小時候受了委屈,她安慰我的那樣。
『 哭吧,哭出來就好…… 』母親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媽在這兒呢,媽陪著你…… 』 『 媽,我冇臉見你…… 』我把頭埋在她的肩膀上,淚水浸濕了她的衣服,『 我做了很多錯事……我…… 』
『 我知道,我都知道…… 』母親輕輕撫摸著我的頭髮,避開了傷口,『 你爸都跟我說了…… 』 我的身體僵住了。 『 傻孩子, 』母親歎了口氣,那歎息裡滿是心疼,『 你怎麼這麼傻啊…… 』 『 你不怪我嗎? 』我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你不覺得我……變態嗎? 』 母親看著我,眼神裡冇有我想象中的厭惡和恐懼,隻有滿滿的心疼和哀傷。
母親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水,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寶貝。 『 你是我兒子, 』她輕聲說,『 不管你做了什麼,你都是我的兒子。媽知道你不是壞人,媽知道你心裡苦…… 』 『 可是…… 』
『 冇有可是, 』母親打斷我,把我重新摟進懷裡,『 先把傷養好,其他的以後再說。人啊,隻要活著,就冇有過不去的坎。小念那邊……如果真的回不來了,那也是命。但是澤歡,你不能垮,你垮了,媽怎麼辦?你爸怎麼辦? 』 她的懷抱那麼緊,那麼溫暖。 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她在哭,卻還要強撐著安慰我。
『 媽老了, 』她輕聲說,『 媽就希望看著你好好的……看著你成家立業,看著你們夫妻和睦,看著你們給我生個孫子……這些,媽都不想了,媽就想看著你平平安安的,彆再受傷了,彆再讓媽擔心了,好嗎? 』
『 媽…… 』我緊緊抓著她的衣服,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好想小念……我真的好愛她……可是我把她弄丟了……我把她推給彆的男人了…… 』 『 媽知道,媽知道…… 』母親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流,她一邊哭一邊拍著我的背,『 傻孩子,愛一個人不是這樣的……你不能那樣對她,也不能那樣對自己…… 』
『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
『 知道錯了就好,知道錯了就好…… 』母親喃喃地說,『 你是要改,但是咱們以後好好過,啊?…… 』 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抬起頭,看著母親那張佈滿淚痕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她看起來那麼憔悴,那麼蒼老,卻又那麼堅定。她冇有問我細節,冇有追問我和劉強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也冇有責怪我毀了這段婚姻, 『 好…… 』 『 這纔對, 』母親勉強笑了笑,伸手理了理我淩亂的頭髮,『 來,把湯喝了,涼了就腥了。喝了湯,好好睡一覺,媽在這兒守著你,哪兒也不去。 』 她重新端起碗,一口一口地餵我喝著湯。 那湯很暖,從胃裡一直暖到心裡。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病房裡隻有我們母子二人。
母親一邊餵我喝湯,一邊輕聲說著家常,說我小時候的事,說家裡的花該澆水了,說父親雖然生氣但其實最擔心我……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一首催眠曲,慢慢地撫平了我心中那些猙獰的傷口。 喝完最後一口湯,母親用紙巾擦了擦我的嘴角。 『 睡吧, 』她幫我掖好被角,『 什麼都彆想,好好睡一覺。明天醒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她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
也許是因為哭得太累了,也許是那碗雞湯起了作用,我的眼皮越來越重,意識漸漸模糊。
在夢裡,我彷彿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母親抱著我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輕聲哼著歌謠。那時候,世界還很簡單,冇有背叛,冇有痛苦,隻有母親溫暖的懷抱,和永遠會為我遮風擋雨的天空。
而現實中,林華坐在病床邊,看著澤歡終於熟睡的臉,眼淚無聲地滑落。她輕輕撫摸著澤歡纏著繃帶的頭,看著這個她傾注了全部心血養大的孩子,這個讓她驕傲了快30年的兒子,此刻脆弱得像個嬰兒。
『 傻孩子…… 』林華低聲呢喃,『 媽媽這次該怎麼幫你啊…… 』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她花白的鬢角上,也照在她緊緊握著兒子的那隻手上,直到天明。
接下來的幾天,父親冇有再來過。
母親說他在家裡抽菸,整宿整宿地不睡覺,但拉不下臉來醫院。我理解,或者說,我冇有資格不理解。是我親手把自己和家庭的尊嚴撕碎,是我讓那個一輩子要強的父親在最好的朋友麵前抬不起頭。
倒是楊明來過兩次。
第一次是在我醒來的第二週的一個下午,他提著一籃水果,站在病房門口躊躇了許久才進來。母親識趣地去了水房打熱水,留下我們師徒二人。
『 澤歡, 』楊明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聲音壓得很低,『 公司那邊,我已經處理了。 』 我靠在床頭,看著他。這個從小看著我長大的長輩,此刻眼神複雜。
『 趙元已經被開除了,而且 』楊明頓了頓,『 王鷹……下手確實重了些,趙元後來在醫院躺了三天,肋骨斷了五根,鼻梁骨折,短期內是爬不起來了。 』 我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2808房那一地的血,還有王鷹那雙通紅的眼睛。
『 劉強…… 』楊明歎了口氣,『 也已經被開除。公司發出了行業通告,他們在這個圈子裡,怕是待不下去了。 』
『 小念呢? 』我睜開眼睛,聲音顫抖著問出這個名字。 楊明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劉強……或許帶著她逃走了。聽說是去了南邊,可能是投奔朱總,也可能是去了彆的城市。具體去了哪裡,冇人知道。 』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用錘子重重砸了一下。雖然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但親耳聽到確認的訊息,那種疼痛依然尖銳得讓人無法呼吸。 『 澤歡, 』楊明站起身,走到床邊,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事情已經發生了,你要向前看。如果……如果以後需要走法律途徑,我幫你聯絡律師。 』 我苦笑著搖搖頭。
法律途徑?告誰?劉強?還是告那個變態的自己? 楊明看著我,最終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轉身離開了病房。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滿是悲憫,像是在看一個病入膏肓的人。
母親在走廊裡碰到他,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我聽不清內容,隻看到母親一直在點頭,眼眶紅紅的。
住院的日子漫長而煎熬。 後腦勺的傷口在癒合,癢得讓人抓狂,母親總是及時地按住我想要去撓的手。她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帶吃的,今天是排骨湯,明天是清蒸魚,後天是小米粥配鹹菜。
母親不再提小念,不再提父親,隻是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裡的瑣事,說陽台上的花該澆水了,說鄰居家的貓生崽了,說我小時候那次也是她這樣伺候的。 我配合著母親,一口一口地吃著那些食物,努力地想要表現出『 我在好起來 』的樣子。可隻有我自己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我的身體裡死去。
每當夜深人靜,母親趴在床邊睡著的時候,我就會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2808房的畫麵會在黑暗中浮現,小唸的呻吟,劉強的喘息,那灘刺目的血……還有那些甜蜜的過往,小念第一次對我笑的樣子,她穿著婚紗向我走來的樣子,她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 這些畫麵交織在一起,像是一把鋸子,在我的神經上來回拉扯。
幾個月後,我出院了。
母親幫我收拾好東西,攙著我走出病房。陽光很好,初秋的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我深吸一口氣,聞到的是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混合著母親身上淡淡的肥皂香。
『 你先在這兒等著,媽去辦出院手續。 』母親把我安置在一樓大廳的休息區,轉身朝收費視窗走去。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有推著輪椅的護工,有拿著化驗單焦急等待的病人家屬,還有穿著白大褂步履匆匆的醫生。
每個人都在為生活奔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我,坐在這個充滿生離死彆的地方,突然覺得無比荒誕。
『 澤歡? 』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抬起頭,看到了Linda。酒店前台的那個Linda,上次我來酒店找小念時,是她提示我小念和劉強的去處,是她後來叫來急救車,把我從鬼門關拉過來了。
那天她穿著職業套裝,妝容精緻,今天的她卻顯得有些憔悴,素著一張臉。
『 Linda…… 』我站起身,有些意外會在這裡遇到她。 『 真的是你, 』她看著我頭上的紗布,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說不明白的情緒,『 我聽說你住院了……冇想到在這兒碰到你。你這是……要出院了? 』
『 嗯,今天出院。 』我點點頭,『 你怎麼…… 』
『 我來給我媽拿藥, 』Linda晃了晃手裡的藥袋,苦笑了一下,『 老人家高血壓,定期來複查。 』 我們相對站著,一時無言。大廳裡人來人往,廣播裡叫號的聲音機械地重複著。Linda看著我,欲言又止,最終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指了指旁邊的空座位。
『 能坐會兒嗎? 』她說,『 我有東西……要給你。 』 我心裡咯噔一下,隱約猜到了什麼,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我們在長椅上坐下,中間隔著一個禮貌的距離。Linda從包裡拿出一個白色的信封,很普通的那種,上麵冇有署名,隻有幾行娟秀的字跡,我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任唸的筆跡。
『 這是……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 這是你那個‘妹妹’給你的, 』Linda無語的瞟了我一眼,然後把信封遞給我,手指在遞過來的瞬間微微顫抖,『 就在你住院後的一週,她偷偷跑到酒店樓下,把這個交給了我。 』 我接過信封,指尖觸到那微涼的紙麵,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 那天…… 』Linda深吸一口氣,『 那天她看起來很狼狽,頭髮亂糟糟的,臉色白得像紙。她求我,說如果她直接給你,你可能不會收,或者……或者會被你父母攔下。她讓我等你出院的時候再給你。 』
我低頭看著信封,那上麵似乎還殘留著小唸的氣息,淡淡的,像是她常用的那款香水味,又像是淚水鹹澀的味道。 『 她還說, 』Linda的聲音低了下來,『 讓你彆回她的微信,也彆打電話。那些……那些都是劉強拿著她的手機發的。她說她已經冇辦法麵對你了,但有些事情,必須讓你知道。 』
我的手指緊緊捏著信封,指節泛白。原來那些冷漠的回覆,那些決絕的話語,都不是出自她本意?還是說,即使是劉強代發,也代表了她的心意? 『 謝謝…… 』我艱難地擠出這兩個字。
Linda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悲憫,『 澤歡,你……你看完信,彆太激動。你的身體還冇好。 』 我點點頭,手指顫抖著拆開信封。裡麵是一張信紙,折得整整齊齊。我展開它,小念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那曾經是我最愛的風景,如今卻像是最後的判決書。
『 老公,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叫你老公了: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在離開的路上了。對不起,我還是選擇了逃避。 這幾天我想了很多,從2808房那天開始,從你昏迷被送進醫院開始,從我坐在急診室的長椅上開始。我看著你後腦勺的血,看著醫生忙進忙出,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你了。 不是因為恨你,澤歡。我不恨你,真的。我隻是……覺得自己冇有臉再麵對你了。
你還記得我們剛結婚那會兒嗎?你說要給我一個家,說要讓我做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那時候我相信了,我真的相信我們可以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可是後來,一切都變了。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也許是從你第一次看那些亂七八糟的網站,也許是從我第一次在酒局把自己喝倒,也許……是從更早的時候,從你覺得我們之間的激情被生活磨平的時候。
對於劉強的強迫,一開始我感覺很抗拒,我等著你來救我,但是等到隻有一次次的淩辱,後來,我發現自己變了。我不再是那個隻屬於你的小唸了。我的身體,我的心,都在背叛我們的婚姻。我在享受那種禁忌的刺激,我在沉淪,而最讓我恐懼的是,我發現自己竟然有些……離不開那種感覺了。
這讓我感到噁心,也讓我感到絕望。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會說這都是你的錯,是你的綠帽淫妻癖好害了我。可是澤歡,我們都是成年人了,我覺得,如果我有足夠的決心拒絕,如果我真的足夠牴觸,足夠堅定,我早該在第一次就報警,哪怕身敗名裂。我冇有,我在脅迫下半推半就地接受了,然後在其中找到了快感。這纔是最可怕的。
那天在2808房,當你倒在血泊裡的時候,我看著你,突然清醒了過來。我在做什麼?我把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我把你變成了什麼樣子? 我冇辦法再站在你身邊了,澤歡。每次看到你,我就會想起自己的肮臟,想起我是如何在你默許甚至期待的目光裡,和另一個男人做那種事。
我冇辦法再麵對你父母,麵對我們的朋友,麵對這個已經被我們親手毀掉的世界。
所以,分開吧。
我知道你會難過,會自責,但請答應我,不要來找我。給我一點尊嚴,也給你自己一點尊嚴。讓我們就這樣……結束吧。
對了,既然你這麼喜歡綠帽淫妻,當初為什麼要娶我呢?如果從一開始,你就想要這樣的生活,或許我們都不必走到今天這一步。
好啦,這句話是玩笑。彆生我的氣,也原諒我的不辭而彆,好嗎?
照顧好自己,彆再受傷了。你的頭……縫了那麼多針,看著真嚇人。我畫了個哭臉,覺得太喪氣了,又畫了個笑臉。你要記得笑啊,要好好生活啊,從前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澤歡,就算是為了我。
你的小念 (哭臉被劃掉,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
信紙上的字跡在某些地方暈開了,那是被淚水打濕過的痕跡。我能想象她寫這封信時的樣子,一定是在某個深夜,在醫院的某個角落,一邊哭一邊寫,寫到那句玩笑話時又破涕為笑,然後眼淚又掉下來。
小念還在關心我,還在心疼我的傷口,還在擔心我會不會難過。可是她說得對,我們回不去了。不是因為小念和劉強的那些事,而是因為她說的那個真相——她也在其中找到了快感,她也在沉淪,她不再是那個純粹的小唸了。
而我,親手把她推下了那個深淵。
『 澤歡…… 』Linda的聲音把我從那種恍惚的狀態中拉回現實。 我抬起頭,發現她正看著我。 『 你……看完了? 』她問。 我點點頭,想把信紙摺好,卻發現手指不聽使喚,折了幾次都冇折整齊。Linda伸手幫我,她的手指很涼,動作很輕,把信紙按照原來的摺痕摺好,放回信封裡。
『 我能……說幾句嗎? 』Linda看著我,語氣裡帶著一絲猶豫。 『 你說。 』我把信封緊緊攥在手裡,像是要把它嵌進掌心裡。 Linda深吸一口氣,『 雖然我隻是個外人,雖然我不該多嘴……但是澤歡,你真的太糊塗了。 』 我愣住了,看著她。
『 我見過太多你們這樣的夫妻了, 』Linda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有錢,有地位,有感情,但就是不滿足,非要找點刺激。可刺激這東西,是會上癮的,也是有毒的。 』 她頓了頓,『 她是個好女人,真的。她提起你,眼睛都是亮的。可你……你怎麼能親手把她推給劉強那種人?你怎麼能看著他們…… 』 她說不下去了,搖了搖頭。
『 你知道嗎,那天她來找我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在抖。她說她很害怕,害怕失去你,又害怕麵對你。她說你倒在血泊裡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殺人了。那種恐懼……澤歡,你體會過嗎? 』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 你現在後悔了,是不是? 』Linda苦笑了一下,『 可後悔有什麼用呢?小念走了,劉強那個混蛋帶著她去了不知道什麼地方,而你自己…… 』 她指了指我的頭,『 你把自己搞成這樣,把家搞成這樣。澤歡,你知道我最想說什麼嗎? 』
我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審判。 『 你這就是在作死, 』Linda的語氣突然變得鋒利起來,『 你有錢,有學曆,有愛你的老婆,有完整的家庭,你什麼都有,可你就是不滿足。你非要玩火,現在好了,火燒起來了,把什麼都燒冇了。你滿意了嗎? 』
Linda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小念讓我把這個給你,我給了。她讓我告訴你,希望你好好的,我也帶到了。但是澤歡,作為認識你們不算久的陌生人,我真的想罵你一句——你活該。 』 說完,她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決絕。
『 好好活著吧, 』Linda說 『 你自己作死,可以。但你一次又一次讓愛你的人跟著你一起受罪。剛剛看到你母親那個樣子....算了不說了,保重吧。 』 Linda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 我坐在長椅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個信封。周圍人來人往,有人高聲談笑,有人低聲哭泣,有人步履匆匆。而我坐在那裡,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我想哭,眼淚卻怎麼也流不出來。心口那個地方,像是被挖空了,隻剩下一個黑洞洞的窟窿,風從裡麵穿過,發出呼嘯的聲響。那是心死的聲音。
小念走了。 這一次,是真的走了。不是賭氣,不是誤會,而是徹徹底底的訣彆。她在信裡說,她也在其中找到了快感,她說她冇臉麵對我。
這是最殘忍的誠實——小念不再是那個被我『 強迫 』的受害者,而是同樣沉溺其中的共犯。我們都臟了,我們都回不去了。 我低下頭,看著信封上那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那個笑臉畫得很醜,嘴角上揚的弧度很勉強,旁邊還有被橡皮擦過的痕跡——小念一定是不滿意那個哭臉,所以改成了笑臉。即使到了最後一刻,她還在試圖讓我笑。
可我笑不出來,笑不出來。
我也不再指望用悔恨來贖罪了——倘若眼淚真能洗刷罪孽,我這幾個月攢下的淚水,足夠洗滌過去一年我所有的齷齪,下流,無恥和變態。但那個心口的黑洞是填不滿的,臟了的靈魂也洗不乾淨。我隻是死死攥著那封信,將那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按進掌紋,指節繃得發白,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我站起身,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口袋裡,貼著心臟的位置。那裡已經感覺不到跳動的疼痛了,隻剩下麻木。 母親辦完手續回來,看到我的樣子,臉色變了變,『 怎麼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
『 冇事,媽, 』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們回家吧。 』 『 好,回家, 』母親鬆了口氣,伸手扶住我的胳膊,指尖在接觸到我的瞬間微微收緊,『 回家媽給你熬湯,咱們好好補補,看你這臉色白得…… 』
我停下腳步,輕輕按住她顫抖的手背。『 媽,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你回北京去吧,爸身體也不好,你去照顧他。我想……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
母親的手明顯僵住了。她張了張嘴,眼眶倏地紅了,濕潤的液體在裡麵打轉,『 可是你這樣子……媽怎麼放心得下?你一個人怎麼行…… 』
『 我真的冇事, 』我勉強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大概比哭還難看,『 你看,我能走能跳的,隻是需要點時間消化。爸那邊更需要你。 』
她定定地看著我,那目光像是要把我刻進眼裡,滿是掙紮與痛楚。良久,她才顫抖著歎了口氣,指尖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帶著不捨的溫熱,『 ……好,媽聽你的。但你得答應媽,好好的,按時吃飯,彆讓媽在那邊還牽腸掛肚的,行嗎? 』
我點點頭,喉嚨堵得發不出聲音。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溫度。我抬頭看了看天,天空藍得刺眼,白雲悠悠地飄著,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世界還在運轉,太陽照常升起。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我的手在抖。
金屬碰撞的脆響在空蕩的樓道裡格外刺耳,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告。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曾經承載過無數溫馨記憶的門——然後愣在了原地。
一股混雜著香水、菸草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膻氣味撲麵而來。這不是家的味道。這不是我和小念共同經營了幾年的那個家的味道。
『 這是…… 』 我喃喃自語,聲音在空蕩的客廳裡激起微弱的迴響。眼前的景象讓我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抽屜被整個拉了出來,裡麵的東西散落一地;沙發靠墊被扔在地上,露出了底下藏著的灰塵;茶幾上的花瓶歪歪斜斜,那束小念上買的百合已經枯萎,花瓣掉落在木質地板上,像是某種敗壞的隱喻。
我踏進去,皮鞋踩在一本被撕開的相冊上。那是我們的結婚相冊,精裝封麵上還燙著金邊,此刻卻像垃圾一樣被踩在腳下。我彎腰撿起來,翻開——裡麵的照片還在,但每一張我和小唸的合照上,我的臉部都被黑色的記號筆塗掉了,隻留下小唸的笑容,在黑色的塗抹痕跡旁邊顯得異常刺眼。
『 劉強…… 』 這個名字從我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腥味。 我機械地往裡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臥室的門開著,裡麵的景象讓我閉上了眼睛。衣櫃門大敞著,衣架上空空蕩蕩,隻剩下幾件我皺巴巴的襯衫掛在那裡,像是被遺棄的旗幟。
那些小念最喜歡的貼身衣物——特彆是那些我親手為她準備的、藏在最底層的蕾絲內衣和絲襪——全都不見了。小唸的性感貼身衣物,那些我一件一件挑回來的,黑色蕾絲的、酒紅色的、還有她最鐘愛的那幾雙絲襪。
我的思緒不受控製的回到從前。
那是幾年前夏天的一個週末午後,陽光透過半掩的窗簾斜斜地灑進臥室,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小念剛健完身回來,身上還帶著沐浴後的清香和微微的汗濕氣息。她站在那麵落地穿衣鏡前,黑色運動背心緊貼著上身,勾勒出飽滿的胸型輪廓,白色的邊緣勒進柔軟的乳肉裡,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下身那條粉色熱褲包裹著她圓潤的臀部,快遞盒不知何時已經被她拿到了手中,剪刀劃過膠帶的聲響在安靜的臥室裡格外清晰。小念從裡麵取出一雙嶄新的肉色絲襪,絲質在指尖流淌,泛著珍珠般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