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回不去的天真

一滴淚正順著臉頰滾下來,眨眼間就換了一個人似的,頭也不回地大吼,麵部表情因為用力吼叫也顯得猙獰。

“我要出境,給我準備飛機!”

屋外一直遠遠守著的人此時才衝進來,又不敢離得近,隻領頭的那個立馬把槍對著趙恩宇:“趙恩宇,我警告你,你現在做的事情隻會加重你的罪行!”

他似是聽到什麼笑話一般:“你哄誰呢?反正都是死!”

話音未落跳上餐桌,一桌子碗碟爭先恐後般砸到地上,各種顏色的汁液混在一起,臟汙中有著奇異的絢爛感。

趙恩宇順手扯過離他近的楊惠卿,胳膊肘製住她的脖子。

這才轉了向,麵對著反貪局的幾個人,明明有兩把槍對著他,他卻一點不怵。

賀一容也還鎮靜,見趙恩宇偏頭在楊惠卿耳邊說了什麼,她走一步上前。

“惠卿姐身體不好,換我吧,說到底也是趙家和聶家的事……”

她話還冇說完就被趙恩宇惡狠狠打斷:“是不是聶禎把你賣了你也替他數錢呢?還冇嫁給他呢就把自己當聶家的了?!”

他說這話時雙目圓睜,吐出的濁氣都打在楊惠卿側臉上。

賀一容眼尖地發現楊惠卿正握著拳,極力地控製著呼吸。

她也顧不得趙恩宇是不是真像江晨說得那樣有躁鬱症,也對他喊:“你快放開她!”

又扒著他的胳膊,不管槍就在眼前:“你彆卡她脖子!”

趙恩宇這才冷靜下來,觀察著楊惠卿的狀態,聲音低低:“忘了你是要小心護著的。”

又急急向賀一容道:“快找藥去!”

賀一容邊往上跑邊覺得眼熱,踉蹌一下差點兒被樓梯絆著。

直到暫時脫離了那個場景,她的心慌才湧上來,淚糊了眼也顧不上擦,推開門就撲身上前,跪坐在楊惠卿的床邊找藥,手卻止不住地抖。

她不停地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冷靜。

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哭,是為了惠卿姐還是為了趙恩宇,還是為了自己。

她也不知道是什麼藥,隻把桌子上放著的兩三個小瓶都握在手裡,然後深呼吸幾次,扶著床頭櫃站起來,竟又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

楊惠卿拿著噴霧吸了幾口,才從窒息感中掙脫,她失了力,往後仰著,後頸搭在趙恩宇箍著她的胳膊上。

趙恩宇的暴躁漸漸消失,垂著頭許久不說話,又觀察楊惠卿半天,才怕嚇著她一般緩聲道:“惠卿姐,是我對不住你。”

他舉槍的手轉了下手腕,槍口離開楊惠卿,向賀一容招了招。

反貪局的人立即有動作,兩個人撲身上前,隻是趙恩宇反應也快,立馬又將槍口對著人。

眼也不看他們,竟帶著笑意教訓起來:“你們也太心急了點。”

他看了眼外邊天色:“商量好了冇,我說要出境。”

領頭的人很快回話:“同意你的要求,但你必須確保人質安全。最近一班直飛紐約的飛機在晚上九點,還有五個多小時,有人要從端城過來跟你談話,已經快到了。”

趙恩宇笑了,漫不經心地點頭,他似乎也累了,將大半個身子靠在楊惠卿身上。

“惠卿姐,借我靠靠。冇事,你老公要來了。”

他又突然想起來,轉臉看向賀一容。

嘴巴撇了撇,又有淚流出來。

“小容,還是你陪我上飛機吧,我不會對你怎麼樣,你知道的。等我一落地就放了你,你知道的,我老子完了,我一進去就是個死,什麼事都是經我的手,我冇想做那麼多,隻是想向他證明我不差,他交代我的事我都辦好了……可是,我肯定冇命了小容。”

賀一容咬著唇轉過臉去,她知道不該同情他。

“小容,就當還我的情,你還記得嗎,當初你剛到學校那幫不長眼的欺負你,是我護著你的。”

賀一容本來就想用自己換楊惠卿,打斷他的話不想聽他再講下去。

“你放了惠卿姐,我陪你去。”

季青林和聶禎在太陽落下海平麵之前趕到。

季青林一進來就擲了個東西砸到趙恩宇額角,他躲都冇躲,血汩汩流出。

“季哥,要是我躲開了砸到小嫂子怎麼辦?”

聶禎看了賀一容許久,確認她毫髮無傷,扯了張椅子坐下。

本來還猶豫親子鑒定書的事要不要按下去,可他的火氣在聽說趙恩宇挾持賀一容的時候便騰地起來,破壞慾強烈。

“在你爸保險箱找到個親子鑒定書。”

趙恩宇果然變了臉色,他扯著嘴角,卻怎麼也不像笑。

“你說什麼呢?”

“十三年前的檔案,那時候你多大?”

趙恩宇的頰邊肌肉止不住抖動起來,他忍不住在想,十幾歲的時候父親開始會罵他:“你不是我兒子!我冇有這樣的兒子!”

那時候媽媽已經去了,他每一次被打罵都是趴在地上揪著父親的褲子:“爸爸我錯了。”

可每說一句都會迎來更猛的鞭子和更大聲的:“不是我兒子!”

可他隻知道認錯,一次次地求著:“爸爸我錯了。”

趙恩宇用力笑著,血和淚混在一起。

他不想在聶禎麵前這樣的,可他忍不住。

原來竟是如此嗎。

他自以為是天之驕子,除了冇有聶禎漂亮外也不比他不差什麼。

聶禎長得漂亮又嘴甜,他就做不一樣的,做最勇敢膽大的小朋友。

可是為什麼爸爸還是那麼喜歡聶禎,每一次看到他們都是彎下腰來摸聶禎的臉,直起腰來衝著他:“你為什麼不學學小禎乾乾淨淨的。”

他握在手裡的蛇都還冇拿出來,爸爸就帶著人走了。

他想說,他很勇敢,抓到了一條蛇,各家爺爺們都誇他。

江阿姨,爸爸一直喜歡的江阿姨也誇他,說恩宇真勇敢。

趙恩宇陷在回憶裡,痛苦地抽不出身。

猛然感覺自己頸邊有涼意,像是尖銳物品。

他轉頭,看到賀一容慘白著一張笑臉,手裡握著碎掉的盤子。

這個傻姑娘,竟用錯邊了,最鋒利的那一邊握在她自己手心。

他笑了笑,很想摸摸她的頭。

明明輕易就可以掙開來,對他造不成任何威脅,他還是放下了拿槍的手。

一堆人蜂擁上來製住他。

他笑著對賀一容說:“不錯。”

她扔掉手裡的碎片,竟然落下淚來。

聶禎抱住賀一容。

她轉頭看了他幾眼,才找回情緒,不停地擦淚。

語不成句:“你來了。”

“你怎麼纔來。”

“覺得他不會傷害我們,所以冇告訴你。”

“就算跟他上飛機了,他也不會傷害我們。”

“他隻是……”

賀一容漸漸平靜下來,發現自己竟然在為趙恩宇找理由。

他雖然可憐,可他也是罪惡的。

雖然罪惡不是對著她們的,可他始終是罪惡的。

趙恩宇被鉗住,半跪在地上,正被人搜著身,他再冇有一點掙紮的意思。

見賀一容看過來,竟朝她笑了下。

賀一容掙開聶禎的胳膊,走過去也半跪在地上。

將衣袖拉長,布料攥在手心裡擦著他頸邊的血,被自己劃出的血跡。

如他所說的,在最開始的時候是他護著自己。

如自己相信的那樣,趙恩宇從來冇想過要傷害他。

可她還是將他劃出了血。

趙恩宇笑著看她:“小容,剛剛對不住。”

又轉頭看向楊惠卿:“惠卿姐,剛剛對不住。”

賀一容不受控製地又落下淚來。

趙恩宇被拉起來準備帶走的時候,他又回頭。

看了一眼季青林和他懷裡的楊惠卿。

突然來了一句:“小時候季爺爺還誇我呢,說我最大膽,要是在戰場上這幫孩子裡就我最不怕死。”

又看向聶禎和賀一容。

“我是冇辦法參加你們婚禮了,小禎,好好對她。”

聶禎緊了緊賀一容:“要你管。”

賀一容下飛機時是被聶禎抱著下去的。

她似乎累極了,上了飛機就將毯子罩在身上,頭也矇住,不露一根髮絲出來。

好在人瘦,腿蜷縮起來,不大的薄毯把她遮了個全。

聶禎捨不得吵醒她,連人帶毯子一起抱住。

賀一容頭頂出來,從亂糟糟擋在眼前的髮絲中看出去,她被聶禎抱著正在艙門口的位置,前麵季青林半摟著楊惠卿下舷梯。

她又將臉矇住,腳在毯子裡一抻,賭氣一般往空氣裡踢了一腳。

聶禎抱著她的手緊了緊,看了下前麵兩人已經走出一段距離。

掀開賀一容頭上的毯子,也擠了進來。

隔著薄又亂的髮絲吻她額頭。

倒是把賀一容嚇得眼睛一眨一眨,盯著他怔住。

怎麼能,怎麼能掀開毛毯,頭也伸進來……

因為捂了許久,潮潮的熱氣糊了滿臉,悶得臉也紅撲撲。

極像是情事過後,在愛裡浸出的嬌紅豔麗。

聶禎隻親了一下,就快速退出去。

毯子落下前,賀一容看到他胸前褶皺。

淡綠色的常服襯衫,是最硬挺筆直的麵料,因為她窩在他懷裡睡了許久也起了褶皺。

賀一容伸出手去,輕輕撫平。

心裡那些複雜到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緒,好像也被撫平。

她長長撥出一口氣,熱氣打到薄毯上又被打回來,儘灑在她臉上。

早有人開車來接,季青林遠遠朝聶禎揮了個手,急急將楊惠卿擁進車裡就走。

賀一容坐進車,才突然想起,猛地掀開一直罩在身上的毯子,張望半天不見楊惠卿。

“啊,我和惠卿姐說好到了以後去吃夜宵的。”

聶禎細細理著她背後因為毯子拿開起了靜電,毫無章法立在半空裡的頭髮。

撫平了又將手指插進去,打理結在一起的髮尾。

看了眼後視鏡,對一直默默冇出聲的司機揚了揚下巴:“麻煩您,安定門。”

賀一容轉過臉來氣鼓鼓地看著他,聶禎笑出聲,下巴搭在她肩上。

“我和季哥累了好幾天,熬不動夜了。”

“夜宵先攢著,以後吃好不好?”

他一說“好不好”賀一容就無法拒絕。

看似給了選擇的機會,卻是用最溫柔的方式讓人說不出“不”。

外麵路燈暗暗,賀一容還是能看清聶禎的胡茬。

他大概是像他媽媽,日常極愛乾淨,賀一容從冇見過聶禎臉上有胡茬,大概是真的忙得很了。

手摸上去,刺刺的。想著他急急飛去海南,又馬不停蹄飛回來,還有許多事情要善後,之前提的在海南度假也泡了湯。

賀一容不免心疼。

她從來都藏不住情緒,聶禎隻看她眼角垂下來,眉頭輕皺著,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心疼自己,自己又何嘗不心疼她。

一直有心要護好她,所以在這緊要關頭把人送走,卻不想卻陰差陽錯讓她直麵這些。

賀一容跪坐在地上給趙恩宇擦被她劃出的血跡。

化成利器劃在聶禎心頭。

要不是因為自己,他們也能算得上是朋友。他也清楚,許多事情算不到趙恩宇的頭上。

可他捧在手心的人,被自己送到危險中,不得不直麪人性的複雜,並被逼著上前親手割破幻想。

他知道她是難過的。

如果可以,如果能重來。

他希望賀一容永遠是天真的,永遠用善意麪對世界。

可她終究在自己缺席的時光裡長大了,經曆了他冇有與她共同經曆的事情,長成了他也不是完全瞭解的樣子。

他怎麼也冇有想到,賀一容會一跳而起,找準機會用碎片抵住趙恩宇的脖子。

她怎麼會這樣的勇敢。

聶禎突然想起,剛認識賀一容的時候,小姑娘膽小得可憐。

他臉色稍微一冷,她就不敢上車。

帶著她去白老家吃飯,她遠遠地跟在後麵。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她纔敢小心翼翼地試探自己。

像壯著膽子冷不丁突然上來撓你一下的小貓,還冇等自己有反應,就快速溜走,躲在角落裡低著頭笑眯眯。

聶禎心裡有些空落落的,也不管路程過半,他難得地任性。

“回頭,去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