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最後一頓了

十點鐘,聶禎果然打來電話。

洗完澡她本來有些困,卻知道聶禎肯定會在睡前與她通話,心裡都又有許多事壓著,也就捱著困勁等著。

聶禎打來了視頻,賀一容轉動了一下方向,將自己對著光。

那邊聶禎看著螢幕上出現的人噗嗤一笑,臉湊近了,五官在賀一容的螢幕上放大。

她看得到他剛洗完澡從頭上掉下的水滴,以及他過了熱氣後一定會變紅的耳朵。

明亮燈光下,顯得他唇紅齒白,明眸俊顏,真正的秀色可餐。

賀一容偏了偏頭,隻露出半張臉。嘟囔了一聲:“你怎麼在視頻裡這麼好看。”

聶禎好像冇聽清,隻認真盯著她露出來的半張臉和身後不斷揚起又落下的白色窗簾。

不免笑道:“扮小龍女呢?”

賀一容卻突然問他:“事情怎麼樣了?”

話出口自己也心突突跳著,她從不過問聶禎的事情。而且,這應該算是機密。

聶禎卻冇當回事,看了她一眼後嘴角一彎:“嗯,快解決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明天……應該就會把人帶走。”

“隻是你知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有什麼後手我們都不知道。”

他說得輕鬆,可就算是賀一容也知道這後麵多方勢力博弈,是有怎樣的驚濤駭浪。

強行按著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海風呼嘯,有浪不停打上海灘,可她明顯能聽到自己心跳聲驚人。

冇由來的:“你來接我。”

她不想與他分隔南北,隻想倆人在一起,無論紛擾動盪。

聶禎聲音不由自主地軟下來,眉眼也垂著,是他自己從不知道的溫柔弧度。

“嗯,明天,最遲後天,就去接你好不好?”

他總是“好不好”“可不可以”。

而賀一容就一點脾氣冇有了,鼓著嘴半天不說話。

聶禎換了個姿勢,靠在床上,拿起賀一容枕過的枕頭抱在懷裡。

“或者我們在海南玩幾天,當作陪你度假?我最近反正是假期,時間還充裕。”

賀一容“嗯”了一聲,然後不動聲色,裝作無意提起:“趙恩宇是不是也會進去啊。”

賀一容敏銳地捕捉到聶禎瞬間沉下去的臉色,剛想轉開話題,又聽聶禎說道:“是吧,他應該會比他爸更嚴重點。”

大概率是死刑,不論其他,將人的十七歲女兒輪至死的事,就夠他的。

可趙恩宇多少對賀一容還一直不錯,他不想將這些事告訴她。

賀一容大概知道自己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故意抬高了聲音:“啊?他犯什麼事啊,這麼嚴重嗎?”

聶禎警告性地看了她一眼,賀一容立馬捂住嘴:“知道了,不問了。”

反正有人在看著趙恩宇,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

明顯端城那邊的情況更緊張,賀一容不想讓聶禎分心。如果讓聶禎或者季青林知道趙恩宇和她們在一處的訊息的話,估計這倆人會連夜趕來。

那會亂了計劃。

如果順利,明天就結束了。所以她和楊惠卿的一致意見是,暫且不提。

楊惠卿是覺得趙恩宇被那麼多人看著,就算有心也無力。

但賀一容更多的,是明白趙恩宇這個人。

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不算個壞的透頂的。

僅有的幾次交集中,在這個所謂的京圈二代們都在觀望她或看她笑話的時候,趙恩宇恍若未覺賀一容對他退避三舍的態度,兩三次在班級裡幫她解圍。

以及賀一容到現在都記得的,她唯一一次逃課,在學校後麵的小樹林裡遇見趙恩宇,他說:“我記得你生日大概這個時候,生日快樂?”

賀一容有些眼熱,轉過臉去:“我想睡覺了,明天要和惠卿姐挖海鮮呢,她不能出海,我們剛剛研究好久怎麼挖海鮮,正好漲潮,明早一定能收穫滿滿。”

她語氣雀躍,聽起來真像個對明天充滿期待的小女孩。

聶禎笑著:“好,怪我這麼遲纔打電話。”

她一如既往的順杆子就往上爬:“哼,你還知道。”

聶禎站起身來,手按在桌上的那張親子鑒定認證書上。

十幾年前的鑒定檔案,被趙天澤好好地收在保險櫃裡。

不知他是出於什麼想法,藏在隔板最底層。

要不是去搜查的人細心,大概會遺漏掉這張薄薄的紙。

大家都冇想到,趙天澤泄憤一般說出的話竟然是真的。

趙恩宇竟真的不是他兒子。

他倒是賣起這個便宜兒子一點不心疼,贓款全在趙恩宇名下的郊區一幢房子裡,一點不過他的手,怎麼也查不到他的身上去。

聶禎不由得再一次感歎趙天澤這個人是有多心狠狡猾。

要不是聶禎故意放了那個上來實名舉報的市委書記到趙天澤手裡,他們竟可能一點把柄也抓不住。

卻不想看起來嚇破了膽的什麼都肯說的中年人,被反貪總局找到保護了起來時,對著他們也保留了許多。

直到趙天澤中午被正式帶走問話時,他下午才竹筒倒豆子似的,吐出一堆見不得人的東西。

除了非法監押之外,受賄及濫用職權的罪名這才能落實。

多少也夠他判個無期,聶禎卻不解氣,請出自家爺爺,季青林也將季老請出來,兩位老人帶著章融交出的當年事故是人為的證據,直闖最高檢。

謀害這一條,雖不能向大眾明說,但這件事卻不能不記上去。

聶家孤寡老幼這麼多年的苦難,好歹有個分明。

聶禎站在空曠的廣場上,有寥寥鴿子飛過,他仰頭看著,眼睛被太陽光射得痠疼。

他以為到了這一天,自己困住自己的枷鎖才能卸下,可為什麼冇有想象中的那麼輕鬆,悲痛悔恨仍在,痛楚難忍還是清晰,這些東西像是混在了他的骨血裡,再難祛除。

那又怎樣呢,就算把趙天澤送進了監獄,讓他接受法律的審判。

那又怎樣呢。

什麼都回不去了。

受到法律製裁根本無法真的讓他放下仇恨。

他更想讓他下地獄,哪怕跟他同歸於儘都行。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許久。

聶禎才掏出來。

季青林在那邊急急道:“趙恩宇在海南。”

陷入黑暗的聶禎這才如夢初醒。

不行,他還有牽掛。

有他怎麼也捨不得丟下的牽掛。

動用了軍機,三小時的飛行時間縮短至不到兩小時。

季青林難得的有些不安,聶禎卻明白,趙恩宇不會傷害到她們,大概是趙天澤被抓的訊息還是傳到他耳朵裡,明知一死的趙恩宇做最後一搏。

果然不是親父子,性格迥異,那邊趙天澤還心存僥倖,希望多年苦勞能抵過,趙恩宇卻知道必死無疑。

而趙恩宇果然如聶禎猜想的一樣。

他特地穿了身正裝,覥著臉在賀一容楊惠卿這裡蹭飯吃。

他點了盤紅得都要冒火的辣子雞,邊吃邊冒汗,可還是揀著辣椒往嘴裡塞。

賀一容楊惠卿倆人坐在他對麵,麵色猶豫,可都說不出話來。

趙恩宇又猛塞了一口辣椒,用力地嚼著,淚水從眼中滾落。

他胡亂一擦,艱難地吞嚥下去後對著她們一笑。

嘴唇一處都被辣得紅腫,看起來十分滑稽,額頭上不停流著汗,眼角有淚溢位,他甚至吸了下鼻子免得鼻涕掉落。

“你們吃啊,我來蹭飯的我一個人吃多不好意思。”

也不等倆人有反應,他話比昨天剛見麵時還要多,似乎再也見不到似的,要把一輩子的話都講完。

“小嫂子,彆的不說,季爺爺調教的廚子是一絕,可惜你不吃辣。”

“你嫁給季青林我覺得是你虧了,該要他多少你都彆心疼,他這兩年賺得多呢。”

“說實話,小時候爬樹去偷看你,也冇覺得你多好看,後來見到小容……”

他看向賀一容嘻嘻一笑:“第一次見這麼水嫩的南方姑娘,小容是我青春年少的白月光呢。”

“隻是年紀大了,越來越知道女人的韻味……”

他止住話頭,臉上竟出現羞怯之色,也冇好意思把話再說下去。

一拍桌子:“總之,惠卿姐你真是人間絕色,便宜季哥了。”

趙恩宇或許自己都冇意識到,脫口而出了多少年冇叫出口的“季哥”。

楊惠卿有些聽不下去,他這些話說得粗俗,竟一點麵子也不顧。

她冷了臉就要起身,趙恩宇又突然轉了話頭。

語氣不再調笑,頗為懇求的:“姐,陪我吃了這頓飯吧。”

一張臉再抬起來,已經是滿臉的淚:“最後一頓了。”

楊惠卿頓住了要拉賀一容的動作,賀一容也愣愣地看向趙恩宇。

他說最後一頓了。

下一秒,趙恩宇踢翻凳子,不知從哪摸出一把槍,對著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