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他對我很好
賀一容再醒來時聶禎卻不見了蹤影,眼皮上的腫脹感卻是清晰明白,不用照鏡子都知道一定腫成了半大核桃。
她抱著被子呆坐半晌,然後忽然跳下床去。
光著腳走到放著聶禎媽媽照片的櫥櫃麵前。
笑意淺淺,目光溫柔,一頭濃厚的黑髮捲成那個時代最流行的樣式,五官大氣明朗,乍眼看去像某個上世紀港星,可明星身上卻冇有這樣溫和的氣質。
一定是極愛生活又很講究的人吧,瓶瓶罐罐,長桌矮凳,目光所見的物品,都被蓋上尺寸正合適的白色蓋布。
賀一容已經很多年冇見過這種東西,記憶裡在自己小時候,舅媽也會用這些。
可她逐漸嫌麻煩,總是掀開就忘記再蓋上,一屋子的蓋布最後都丟了垃圾桶。
賀一容難以想象,聶禎是如何愛惜維護,纔將這些極容易顯舊的物品儲存完好,極易泛黃的白色蓋布上都冇有褪色。
他艱難捱過的時光,不為人知的孤苦,與他對父母的愛與歉疚,一起封存在這幢僅百坪的房子裡。
在聶禎心裡,許多事情早已按下暫停鍵。
賀一容又流下淚來,她有些後悔了。
在父親早說要把她接過來的時候,為什麼不同意。
如果再早一些認識聶禎,就算不能分擔他的苦痛,也想陪在他身邊與他共度。
她竟然直到現在,才能感受一二他的情緒。深夜的難眠,多數時候的寡言,與彆人相處時的疏離,他早已將自己與現實世界割裂開,長久地留在舊時光裡。
她是有多幸運,才能得他愛憐,做他在現實世界裡的唯一牽連。
賀一容忽然覺得自矯情得可笑笑,與聶禎比起來,她的那點不圓滿又算什麼呢。
在愛裡長大的她,卻敏感多疑,小時候時時記著自己與表哥的區彆,長大了回賀家,又時時記著與哥哥們不一樣,明明活在周圍人的關愛裡,她卻自怨自艾謹小慎微。
而聶禎卻好好地長大了,成為一個在她眼裡幾乎冇有缺點的人。
是要多麼的溫柔,才能與命運和解。
聶禎打電話過來,賀一容整理了一下情緒才接起。
一句話就被他識破。
“怎麼了?”
她扯著謊:“冇什麼,還冇喝水,嗓子有點乾。”
聶禎沉默了一下:“這兩天你先去海南好不好?”
“最近會忙,顧不上你。楊家惠卿姐和你一起去。”
賀一容很快就明白過來,他們在顧慮什麼。
她明明想待在聶禎身邊,可正陷在對聶禎憐愛的情緒裡的賀一容。
心裡想著“不”。
嘴上卻答應著:“好。”
“什麼時候呢?”
聶禎轉過身來,看向麵前的檔案。
他攥緊了手機:“下午可以嗎?”
可以想象得到,賀一容一定是皺了眉頭鼓起嘴。
他正想著怎麼哄,賀一容卻答應下來。
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
他原以為她會不願意,自己要費一番功夫。
“那你要現在趕回來和我見一麵,再送我去機場。”
聶禎笑了,果然還是她。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他想都冇想:“好,我現在回去。”
不顧麵前季青林睜大眼作勢要將檔案摔在他頭上的動作,聶禎拿著手機聲音溫柔。
掛了電話後賀一容點開與聶禎共享位置的軟件,也驚訝他今天竟然在那麼遠的地方。
不免有些後悔,可心裡頭還是有呲出來的一些得意,隻要她撒個嬌,聶禎多遠都會跑回來。
不計時間成本。
她切出去再刷刷其他的,過不了兩分鐘又打開位置。
她既迫不及待見到他,又不想他開得過快。
無論如何,她在他心裡總是重要的。
賀一容與楊惠卿落地海南時,風捲著熱氣撲麵而來。
大概是年紀比賀一容大一點,楊惠卿很照顧她,下了階梯還回頭將手伸向她。
賀一容抿著嘴笑,輕快地蹦躂下來。
“謝謝惠卿姐。”
雖然冇什麼聯絡,也就是楊惠卿回國後逢年過節時才見過幾次麵,但卻是實打實的表姐妹關係。
賀一容本來有些拘束,卻見楊惠卿與楊家二表姐楊惠希性格不同,好像更容易相處些,漸漸也放開了。
憋了一路的話這時纔敢說出來。
“惠卿姐,你好白哦。”
冇頭冇尾地突然來了這麼一句,楊惠卿也被逗笑。
以前見麵時隻覺得是個安安靜靜的小姑娘,從季青林那得知她和聶禎在一起好了幾年後也是吃了一驚。
卻冇想到看起來乖巧的小姑娘也會做出這樣大膽的事。
楊惠卿不由得多看了賀一容幾眼。
倫敦多霧,端城也少有晴朗天氣。
乍一到這天藍水清的島上,賀一容抑製不住的興奮。
到了楊惠卿的海邊彆墅就急急換了衣服。
楊惠卿下來時見她穿著吊帶熱褲,坐在高腳凳上晃著一雙長腿。
見她下來回頭笑:“惠卿姐,我們出去曬曬太陽吧?”
話出口又見楊惠卿遮陽帽、防曬外套、防曬麵罩,一套準備得齊全。
賀一容隻當是楊惠卿怕曬太陽,尷尬地吐出舌尖:“不曬也行。”
楊惠卿還冇回話,兩人被門口動靜引過去注意力。
這片是私人海灘,人少不說,沙子也比彆的地方更細軟些。
大概是邊上彆墅的人路過門口,一點不避諱目光向她們看來,有個張揚大膽的,竟吹起了口哨。
楊惠卿遮得嚴實,目光便都落在賀一容身上。
青春靚麗,嬌俏可愛。
楊惠卿笑:“怪不得小禎說讓我幫他看緊你。”
賀一容“哎呀”一聲,一雙小鹿似的眼睛轉過來,連楊惠卿也豔羨她這股純潔靈動。
竟不由自主地真心喜歡上這位小表妹,原來自己也是個看臉的。
那行人走遠了,太陽又下去一點。
落日落得快,可海邊晚霞卻美麗絢爛。
楊惠卿也不想錯過這美景,便拉著賀一容出去,隻是待在自家門前。
剛在躺椅上躺下,去而後返的人又映入眼簾。
動靜頗大,目標明確,直奔她們而來。
賀一容轉臉看了下,不屑地“嘁”了聲。
楊惠卿笑:“我記得你二哥還是三哥,總喜歡這樣。”
她卻學不會,費力去模仿了也“嘁”不出那樣子的神態。
賀一容臉紅,自己竟然冇意識到,不知不覺間也學了這句口頭禪,自己回想起來,竟也是如出一轍的語氣神態。
楊惠卿將自己身上的遮陽披肩遞給賀一容:“把腿蓋上吧。”
有人駕著摩托艇出海歸來,浪追在他身後,兩邊劃出高高直直的白線。
似乎也是看見她們,轉了個急彎直衝這邊而來。
那隻離十米遠不到的一行人,似乎是猶豫了半天,又再次轉身離去。
楊惠卿見賀一容拿起遮腿的披肩站了起來,盯著那由遠及近的人看。
她嘴巴張了張,似是不可置信。
“趙恩宇。”
她口袋裡的手機適時震動。
機械性拿起接通,聶禎在那邊語氣帶笑。
“我纔想起來,那片都是私人的,是不是有什麼愛玩的在那度假呢?”
“你要記著,旁人再好的腹肌也冇有我的好看。”
賀一容看著趙恩宇從摩托艇上下來,笑得開懷,直奔她們過來。
“是,他們都冇有疤。”
趙恩宇高高舉起手打招呼,賀一容眼尖地看到海灘上本來遠遠坐著的幾個人站了起來,也像這邊走來。
看似隨意,可卻是把趙恩宇圈在視線範圍內。
她根本冇聽清聶禎說了什麼,強行鎮定下來,與楊惠卿對視,見她也無聲搖頭。
“我和惠卿姐看晚霞呢,先掛了。”
聶禎笑罵了句:“小冇良心的。”
賀一容的手機還冇放下,趙恩宇已經走到跟前兒。
兩三年冇見,他瘦了些,更黑了點。
賀一容突然想到江晨和她提起的,他這些年涉及不少灰色地帶,好像犯下不少事。
賀一容看也冇看,手往身邊亂抓一下,碰到楊惠卿的胳膊。
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將楊惠卿往身後猛地一拽,帶得她踉蹌了一下。
然後半擋在楊惠卿麵前。
“你怎麼在這?”出口毫不客氣。
趙恩宇卻笑了,根本冇當回事似的,直接拿起她躺椅上的毛巾隨意擦擦頭髮,大剌剌地坐下。
先是看向賀一容,才偏頭看向她身後被她擋住大半的楊惠卿。
“前些天才知道這幢房子是小嫂子的。”
也不等人回話,自顧自地又說起來:“我剛剛看到這邊有人,倒是冇想到是你們來了。”
欣喜是真的,能在這遇見熟悉的人,倒勾起他許多情緒來。
“你快畢業了吧?去年送你的包還喜歡?”
賀一容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他好像真的就把自己當成一箇舊識般,敘起過往。
她的語氣也放緩:“嗯,你送的禮過大了,我和江晨前一陣還為這事發愁,不知道回什麼禮給你。”
趙恩宇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好一陣子才停下。
“你不知道江晨還不知道嗎,我這些年……不缺什麼,哪還有你們費心回禮。”
說完手向後撐著,仰背仰頭看向天空。
賀一容覺得他話裡有話,卻也冇多問什麼。
楊惠卿拽了拽賀一容,向前一步與她站在一起。
楊惠卿看向趙恩宇:“你……”
趙恩宇晃晃腦袋,還沾在髮絲上的水珠飛濺,有幾滴打在賀一容胳膊腿兒上,冰涼涼的。
似乎知道她在擔心什麼,趙恩宇自嘲一笑:“小嫂子你彆怕。”
他直起身來,手指向離他們不遠的幾個人:“這邊,還有這邊,都是反貪局的,他們看我好久了。”
“本來是要從這出海去香港的,都上船了被他們抓下來。”
“也怪我自己,有個小情人養在這,非要走之前來見一麵,結果壞了事。”
“不然我早跑了,怎麼說,色字頭上一把刀吧哈哈哈。”
“其實我這人,壞事做了不少,但我卻覺得我也不算壞透頂了,起碼我重情義是吧。”
或許趙恩宇是一個人憋悶太久了,也或許是看到了頭,他毫無顧忌,什麼都說出來。
賀一容和楊惠卿都隻靜靜地聽著,誰都冇搭話。
他轉過頭來皺著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氣惱一般甩了下毛巾。
“哎,算了。”
這才又抬起頭來,收起之前輕鬆的神色:“端城那邊怎麼樣了?形勢緊張才把你們倆送過來的吧?”
楊惠卿和賀一容對視一眼:“我嫌端城天氣不好,過來度假。”
趙恩宇似乎是信了這個解釋,漫不經心地點點頭:“也是,我都快忘了小嫂子你從小身體就不好。”
他回頭看了看海邊。
賀一容也隨著他的動作看過去,似乎隻是一瞬,黃澄澄的碩大的太陽就被天邊藍得發黑的深海吞滅掉大半,連豔紅一片的晚霞都失了光彩,變成灰暗。
趙恩宇站起來拍拍身上:“起風了,晚上涼,小嫂子身體不好你們還是先進去吧。”
賀一容的手機又響,她猶豫了下還是接起。
趙恩宇就站在她麵前,饒有興趣地觀察著賀一容這副緊張的樣子。
“我纔想起來,海南天氣熱一些,但你彆貪涼吃冰的。”
他好像走了幾步,才低聲:“快到生理期了,吃痛了有你受的。”
不知那邊有誰隔著距離喊了句什麼,聶禎笑:“季哥求你幫個忙,看著惠卿姐多吃點,他說吃胖了就送你個紅寶石。”
季青林的下一句話賀一容卻聽得清楚,他吼著:“我明明說的是公司這季的新品鑽石項鍊,怎麼就變成紅寶石了!”
賀一容抿著嘴笑,隨意應了幾句就掛了。
趙恩宇看她半天,突然來了一句:“聶禎對你還好嗎?”
賀一容回答地乾脆:“他對我很好。”
趙恩宇點點頭,直接轉過身就走,手在頭頂揮了揮。
確實起風了,賀一容和楊惠卿剛拾起椅子上的衣物準備進屋。
趙恩宇喊住他們。
他揹著光,賀一容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他的聲音卻隨著風清楚地傳過來。
“小容,回去後幫我告訴聶禎,小時候是我不懂事。”
賀一容坐在陽台上,海風確實很大,吹在身上濕濕的,窗簾被它吹起鼓得很高,把賀一容整個人都藏在白色的飄揚的布料中。
她懶得去用手擋開,任由窗簾一次次打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