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舊情人
聶禎在春天的時候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緊鄰著泰晤士河的河岸街上的某幢房子前。
或許也不是毫無預兆,賀毅林這個鮮有表情的人,按捺不住欣喜已經好幾天。
一見到賀一容就抿著嘴,眉毛抬高眼睛睜大。
賀一容疑惑地看過來,他又自顧自地“冇什麼”搖頭走開。
賀一容懶得理他,畢業論文就夠讓她焦頭爛額。
所以見到聶禎的那一刻。
她架著黑框眼鏡,頭髮剛被她煩躁地胡亂抓了一通,雞窩似的頂在頭頂,套著寬大的,洗了多次而變得柔軟鬆快的衛衣。
她正要下來給自己做杯咖啡,差一點兒從樓梯上滑下來。
不知道手上用了多大的力氣,才穩住要跌落的身形,狠狠抓住欄杆。
賀毅林迎著他進門,見她正好下來而變得表情豐富多彩。
聶禎,兩年半冇見的聶禎。
精神利落的寸頭,小麥色的皮膚,再也不再與她對視時先移開目光,他從進門起,眼神就牢牢地將她鎖定。
成竹在胸,勢在必得。
這樣外放情緒的聶禎,讓賀一容落荒而逃。
她轉身的同時冇忘記罵一句賀毅林:“賀毅林你腦子有毛病嗎?”
聶禎低頭輕笑出聲。
賀毅林搗他一拳:“這丫頭現在脾氣越來越大,都是你當時說我要承擔起哥哥的責任照顧她,你看,稍微對她好一點就變得這樣蹬鼻子上臉的。”
聶禎“嗯”了一聲。
聲音變了許多,低沉地嘶啞。
“嗯什麼嗯啊?”
聶禎看向她用力摔上的門,目光繾綣。
“確實是對她好她就蹬鼻子上臉。”
賀一容並未耽擱許久,她不想讓聶禎以為自己特意打扮,隻是將頭髮紮起,換了身衣服就再次出現。
聶禎站在樓梯口,手遙遙伸向她。
在她離自己兩步梯的時候想要牽住賀一容的手。
如他所料的被避開。
他盯著她的眼睛誠懇認錯:“對不起,我遲了許多天。”
賀毅林覺得氣氛有些奇怪,可他也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在他的角度看去,隻看到賀一容冷漠又平靜的麵容,而聶禎伸出去的那隻手還在半空舉著。
不對勁,賀一容不是喜歡聶禎嗎,而且在他的逼問下承認了的。
所以他纔將聶禎這天要來的事情藏了許久。
而聶禎緊跟著賀一容,自她下來之後眼裡就隻有她一樣。
賀一容坐下,他坐在她身邊,隔著一拳半的距離。
賀一容伸手要拿礦泉水,隻是輕輕一抬臂,根本冇有要伸長了胳膊去拿的意思,聶禎就替她拿過來,在手裡擰開瓶蓋才遞給她。
服侍得妥帖的人,冇有一點不自在的感覺,自然地接過,連聲謝謝也冇有,且半個眼神也冇有給過他。
賀毅林後知後覺,聶禎的眼神實在是不能不讓他多想。
他想到幾乎冇可能的可能。
“你們……”
“你不是說下午還有課嗎?不去上課嗎?”
賀毅林的思緒被打斷,又接收到賀一容仰著頭喝水卻眼睛瞟他,也一副“你怎麼還不走的”的資訊。
“我不是和你說了請假了。我說你們……”
“你去上課吧不用請假。”
聶禎終於捨得分一點注意力給賀毅林。
他曬成小麥色的臉上竟然出現貌似紅暈的顏色。
“我要哄女朋友了。”
賀毅林接收了一下這個資訊後,快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猛地站起來走向左邊:“你他媽的。”又走向右邊,“我他媽的。”
聶禎皺了眉:“不要在她麵前說臟話。”
賀一容看他一眼,什麼和什麼啊?
賀毅林終於站住,怒不可遏:“你大爺的聶禎!”
賀毅林說什麼也不願意去上學,直接拖了把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又尖又長的聲音。
他看什麼都煩躁,猛吹一口氣把賀一容點在窗台上的香薰蠟燭給吹滅。
心裡的火氣纔下去些。
回頭將椅子擺在兩人麵前,手放在膝上坐的端正。
調整了一下呼吸:“女朋友?”
聶禎很想把賀一容的手握住。
他撓撓沙發:“是。”又有些憐愛有些無奈地看向賀一容,“隻是她現在應該是有些生氣。”
賀一容冷哼一聲,頭轉向另一邊:“我可冇有。”
變相應和聶禎對“女朋友”這個問題的回答。
賀毅林艱難地回想,可根本想不起來麵前倆人在過去的幾年中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
“你隻是送她上下學,後來補過幾次數學……”
他還是不解:“什麼時候開始的?”
聶禎噙著笑,低頭回想的模樣讓賀毅林很是不爽,自己最好的朋友和自己的妹妹。雖然也冇什麼不妥,隻是氣憤竟被瞞了這麼久,以他的聰明才智竟然冇發現,被背叛被挫敗。
“她高二時候,整天帶著她帶出感情了。”
他承認地乾脆,再也不需要顧及早戀影響不好,輕快地在她哥哥麵前承認他們早已在一起。
賀毅林又猛地站起來。
椅子被他帶倒,聶禎順手摟住賀一容,不滿地看向他:“彆把她嚇著。”
賀一容白了他一眼,掙開聶禎的胳膊。
賀毅林氣得無語,指著聶禎“你”“你”“你”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有必要這麼母雞護崽似的嗎。
賀毅林咕咚咕咚灌了一瓶礦泉水,才平複了情緒。
“我記得當時把小容扔給你,是讓你接送她,把人看好就行。”
“你還做賊喊抓賊的整天在我麵前說周少遊那小子不行,總打小容主意。”
“聶禎你真是壞透了!”
“你監守自盜!”
聶禎毫不在意地聳聳肩:“我是善用資源,將敵人從內部擊垮。”
“問完了嗎,可以走了嗎?”
“我要哄女朋友了。”
他把女朋友三字咬得極重重。
賀毅林被聶禎推出門後,聶禎站在玄關處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要開口說什麼。
還是賀一容先站起來,走到樓梯處回頭看他。
光線正好隔出房間裡的一半明一半暗。
“過來啊。”
聶禎眼睛發熱,穿越了時光,想起許多次賀一容像小鳥一樣急急地奔向他,出口還是像這樣輕言細語:“聶禎啊。”
一點兒冇變,她還是自己珍藏在記憶裡的人。
可還是有些變化。
他跟著賀一容後麵上樓,她的腳步穩了許多,再也不一蹦一跳的。
走動時腰帶動臀,手臂自然而然地垂在兩邊輕輕擺動,曲線優雅成熟,再也不是小姑娘。
賀一容側身讓聶禎先進去,冇有帶上門。
先是走到牆邊半人高的櫃子那,點燃一支造型像玫瑰花的蠟燭。
香氣從火苗中揮發出來,初聞淡淡,再聞卻層次豐富,好像不相容。
聶禎不懂這些,隻知道賀一容喜歡。
“自己做的?”
她手肘撐在櫃子上,將變黑的火柴棍放在有些發舊的銀盤中。
“嗯,名字是oldflame。”
聶禎下意識看向賀一容,見她隻是盯著跳動的火苗,並冇有多餘的表情。
他也走過來,半米長的櫃子,他站在另一邊。
低頭見這櫃子上有些明顯的痕跡,還有因時間長久而變得沉的顏色。
賀一容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莞爾一笑。
“這櫃子是vintage。”又炫耀一般拿過那個已經有些發白的銀盤,精緻又複雜的花紋繞在邊上。
“這個也是,我跑了一條街淘到的。”
聶禎接過,小小的銀盤在手裡有些分量,大概是很有年頭的東西了。
他笑:“怎麼,現在喜歡舊物件了?”
“也談不上喜歡,就是覺得很好看,和現在的設計都不一樣的,倫敦有好多這些店,專賣……”
聶禎逼近她,胸口抵著她的胳膊。
她搭在櫃子上的手肘慢慢滑下,手掌用力地握著櫃子角,圓鈍的邊角在手心裡也有些硬。
呼吸吹起她耳邊的髮絲。
“那喜歡舊情人嗎?”
賀一容心漏了一拍,大叫不好,竟拐到這個彎上來了。
她裝作自然地伸出手去輕輕推開聶禎的胸,轉了個身就要離開。
刻意忽略衣料摩挲,肢體接觸,好像她根本不在意。
“新是暫時的,舊是暫時的,事物是不斷向前發展的。”
胳膊被聶禎握住,她再難向前一步。
他在她身後笑出聲。
“看來認真學習了,可以用哲學來解釋新舊了?”
他的手向下滑,握住她的手腕,再牽著她的手心。
“我老師的思想是哲學不可以解釋事物,它隻是一門研究事物關係發展方向的學科,隻是受時間影響更小,過時的更慢,所以在當下看起來是有智慧的。”
她不打磕絆地說完整句話,說完後自己也惱,這是在做什麼。
“你到之前我是要下去弄杯咖啡的,忘記了。”
“你自己隨意,陽台上可以看見泰晤士河。”
她東一句西一句的,好像這樣就可以蓋住自己雷打似的心跳。
她以為自己可以很平靜地麵對重逢,她確實努力這樣做了,可為什麼被他不輕不重幾句話,她就方寸大亂。
賀一容想,一定是困得腦子不清醒了,她需要去做杯咖啡。
她一定可以很自然地、平靜地、如自己設想了無數次的那樣對待這次重逢。
聶禎突然心軟,鬆開她的手。
“你剛剛叫我上來是想問什麼?”
她這才從混沌的腦子裡找回一絲清明,背對著聶禎整理好情緒。
再回過身又恢複了剛剛見麵時那樣的平靜。
她語氣自然:“上衣脫了。”
“我……”她看見聶禎驟縮的瞳孔,已經因為驚訝而張開的唇。
她虛空點點他的左臉:“看見傷口了,看看身上有冇有。”
聶禎攤開手,笑著看她,手已經放在上衣下襬。
“確定嗎?我身材更好了,你真的要看?”
賀一容麵不改色:“我看過更好的。”
聶禎抓著上衣下襬的手倏地鬆開,眼神隨著臉色一起冷下來。
“看過誰的?”
賀一容手指又在半空中不耐煩地點了兩下:“彆打岔,快點。”
她終於找回她設想好的陣地。
聶禎揹著光,上前一步。
輕輕抓住她的手,先是捏了捏才放在嘴邊啄吻。
他手心似有薄汗,潮濕的溫暖。
他說:“你再不乖我就親你了。”
並不看她,悄悄話似的說出這句話。
賀一容想反駁,什麼乖和不乖的,可被他親了幾下手背,聽他低聲細語地講話,就手腳發軟,連話也說不出。
他深知她的身體反應,又進一步,壞笑著:“不抓緊時間你哥就要回來了。”
賀一容這才惱羞成怒,猛推他一把。
聶禎冇站住,退了兩步碰到椅背上。
他手撐著桌子,微弓著腰,額頭上都沁出些汗來。
他死死按住賀一容拽著他衣角的手,避著她的眼神,還在耍著嘴上功夫。
“想舊情人了?”
賀一容瞪圓了眼睛就要惱,他彎腰從下往上吻住她。
時間凝在這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