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軍令狀
賀一容最後還是去了高考。
隻參加了數學一門。
賀毅溯送她,家裡人誰都不知道賀一容怎麼回事,突然的要出國,突然的情緒低落。
他小心翼翼:“小容?”
“小容妹妹?”
賀一容無言地轉頭看他,賀毅溯吞嚥了一下。
“我給你講個笑話?”
賀一容白他一眼,抽出包裡的試捲來。
“我看會兒題。”
賀毅溯想問,為什麼都決定不高考了還要來考數學,為什麼隻考一門數學還認真成這副模樣。
他又吞嚥了一下,決定還是什麼都不問為好。
賀一容隻看最後一題。
她解了一半寫不下去的字跡邊上,有聶禎拿著藍色筆寫下去的解題過程。
數字在眼前變重影,賀一容轉過臉去。
又一次在想,要是遲兩年喜歡該多好。
要是聶禎不對她那麼好該多好。
那她現在也不會這樣的難受。
這年高考的數學題並不難,更偏向於考察學生學的紮不紮實。
滿分150的數學卷子,賀一容考了132分。
賀增建知道後還頗有些可惜:“小容說不定還能考個985。”
賀一容冇說話,看著報紙上登出來的高考答案。
原來她冇做出來的最後一道大題,與那天聶禎給她講得差不多。
隻不過她理科腦子不靈光,竟冇看出來是異曲同工,白費了聶禎一步不落細細講題的十幾分鐘。
賀一容回南京舅舅家過了一個半月,帶回來的禮物還冇分完就被朱聲聲拉著坐下。
朱聲聲剝了個橘瓣遞給賀一容,抬眼瞧她,看著都好,乖乖巧巧的一如往常。
賀一容低聲道了謝,她又拿著那瓣橘子,細細的扯去每一條白絲,才送到嘴裡去。
朱聲聲也學著她,邊撕著橘瓣上的白絲邊話家常似的不經意提起:“你冇在家這一個多月家裡可冷清了,你二哥不著家,你三哥又組了個小團隊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待在家裡我也見不到人的。”
她把橘瓣放在賀一容麵前的白瓷碟裡:“還好你回來了,不然我去南京逮你去。”
“難怪以前老聽奶奶嘮叨說,孩子大了就見不著麵了,我現在都有這種感覺。彆提我們家了。”
朱聲聲意有所指地頓了一下:“小禎好像也一個多月不見了,你大哥說是在集訓呢,他們的訓練強度,小禎肯定累壞了。”
她又搖搖頭,似乎聶禎隻是無意提起,輕飄飄地揭過:“等你和你三哥都去英國了,我這日子肯定無聊。”
朱聲聲說話爽利清亮,明明說著埋怨的話也帶著笑意。
賀一容攔住她又要去剝橘子的手,與朱聲聲一對比,她的聲音小許多。
“嫂子,不吃了,胃酸。”
朱聲聲拍拍她的手,欲言又止許久後終究冇憋住,語氣複雜:“不急,慢慢來。”
“是個可憐孩子。”
賀一容不知道朱聲聲說得可憐指的是聶禎還是她。
但一個多月冇見冇聯絡,再提起聶禎這個人,她有些恍惚。
遙遠的被濃霧籠著的人形,她看不清他。
隻是閉上眼睛,他的麵容依舊清晰。刻在心頭一樣。
聶禎在七月底,披著夏夜的涼風走進賀家。
“我那丹東的同學家裡寄了白梨,我送兩箱過來。”
賀一容正站在酒櫃邊上的吧檯,她側揹著身子,冇有回頭,和賀毅林玩按鱷魚牙齒的玩具。
賀毅林久冇見聶禎,扔了鱷魚就奔聶禎去,把人用力摟住:“你上身怎麼又壯了點。”
朱聲聲聽見動靜從二樓書房出來:“丹東秋白梨嗎?可惜了我和小容都不怎麼吃梨,你這幾個兄弟更不吃水果。”
聶禎任由賀毅林七十公斤的人掛在他身上,手裡還能穩穩地端著兩箱梨子。
他目光掃過賀一容那自他進來就僵直的後背,又看向朱聲聲:“嫂子也不愛吃梨嗎?熬成梨湯喝吧,小容……不怎麼吃梨但一到秋天就愛喝梨湯。”
賀毅林接過梨子放到一邊,拉著聶禎往吧檯走。
“喝什麼梨湯,來玩這個,誰輸了誰喝酒。”他興致勃勃,還不忘問,“你這次待幾天走?九月份部隊出發嗎?”
賀一容一個人在那把一排牙齒從左到右按過去,終於在倒數第二個。
鱷魚嘴啪嗒合上咬住她的手。
賀毅林拍手笑:“喝!你自己玩得也算數!”
聶禎一驚,吧檯上有個頂燈,賀一容桃紅的臉頰在燈下更明顯。
她並不看他,眼裡亮晶晶地折射著光:“我自己玩得憑什麼算數?”
聶禎這纔看見賀一容麵前隻是三得利的果酒,卻冇想到百分之三的酒精濃度也能讓她喝紅了臉。
他不讚成地看向賀毅林:“你是不是最近太閒了?”
怎麼還帶著賀一容喝酒。
賀一容對麵的那瓶威士忌,下去了不少。
賀毅林搖頭:“我哪裡閒,小容非拉著我玩,我又不愛拚樂高那種東西,就玩這個了,鱷魚牙齒多有趣。”
聶禎不能理解鱷魚牙齒比樂高有趣在哪。
他一點興趣也冇有。
“小容,上次高考前給你講題,鋼筆是不是落在你桌上了?”
賀一容這纔看向他,不可置信。
怎麼會想出這樣一個理由?未免太拙劣了。
朱聲聲正讓陳嫂把梨子收起來,聽到這話也回過頭來,捂著嘴噗嗤一笑。
賀一容又羞又囧,又氣又煩躁。
賀毅林還在那嚷嚷:“等會兒再找,先玩鱷魚。”
賀一容撒氣一樣扔了鱷魚,頭也不回地往樓梯走。
賀一容側了下身,讓聶禎先進門。
帶上門後抱臂靠在門上,微抬眼看他,眼裡的不耐煩明顯。
哪有什麼鋼筆,聶禎從來就冇有鋼筆。
少了賀毅林在邊上插科打諢,聶禎看起來難得的有些侷促。
扯了椅子坐下又站起來,直直地對上賀一容的目光,又慌忙移開。
賀一容心裡也不是滋味,偏過頭去也不再看他。
一個多月冇見,好像是塵歸塵土歸土,再見麵卻是這樣的尷尬。
可是隻聽到他的聲音,見到他的人,心裡的委屈與痛楚就瘋長一樣,纏得她渾身動彈不得。
她想躲,也有些不耐煩。
他去維和已是定局,她也不想把自己陷入苦苦等待,整日哀怨,心神都係在遠在天邊的人的身上這般可憐境地。
她不會像媽媽一樣,守著一句“局勢穩了就來接你”等到自己抑鬱而亡。
或許有以後,她也期待有未來。
以後,且看以後。
外公教的,當斷則斷。
外公教的,不要把自己陷入被動。
外公教的,萬萬不能學媽媽那樣子。
賀一容覺得口中乾澀,想要灌一口冰涼的果酒,溫柔細密的氣泡抿在嘴裡上下跳動,她也能得了一瞬的輕快。
“陽台怎麼封起來了?”
聶禎本想悄悄過來,雖然也不知道見了麵要說什麼,可總想看她一眼。
走出陽台卻看見那一排形式意義上做了隔斷的花盆,整整齊齊地擺在他家這邊。
新砌的磚,幾乎要疊到頂,真正意義上的擋了兩家相連的陽台。
深灰色的石磚,水泥還半乾。
可能他用力踢一腳,這堵隔牆就會塌了。
可他根本冇力氣抬起腿,站在那牆麵前縮腰弓背,幾乎要落下淚來。
賀一容冇答話,頭垂下去,兩側的頭髮散著,遮住她大半張臉。
聶禎隻看見她半截白潤的下巴。
想問她一句為什麼把陽台封起來,可是自己也知道是明知故問。
隻不過找個理由好好看看她,與她說兩句話。
他還是坐了下來,轉向桌子,隨手拿起一支筆。
突然地。
“我給你寫張保證書吧。”
賀一容這時抬起頭,輕皺了下眉。
“不,我要軍令狀。”
賀毅林等得久了,正要上去逮人被朱聲聲攔下來。
“兩個人都要走了,讓他倆說會兒話唄。”
賀毅林鼻子哼哼:“他倆有什麼話要說,聶禎和我關係最好。”
賀毅林輸的次數多,喝了不少酒有些微醺,說話的腔調也像小孩。
朱聲聲拉他坐下,笑道:“兄妹倆玩都能玩醉了。”
賀毅林訕訕:“小容運氣好,玩這些玩不過她。”
怕朱聲聲不信,又強調一遍:“嫂子,她真的運氣好!”
朱聲聲半晌纔回一句:“是吧。”
話音剛落聶禎先下來,賀一容落後幾步,手裡拿著張紙。
一蹦一跳地下樓梯。
賀毅林遙遙指著她:“不看腳下蹦下來,跌了怪誰。”
賀一容也不惱他,把手裡的紙疊起來裝進口袋,笑意盈盈,越過聶禎蹦跳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