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不對我那麼好就好了
他不喜歡睡這樣軟和的床,人壓下去就陷進去,人離開就吹氣一樣鼓起來。
可賀一容喜歡,之前隻說了一次他的床上用品太硬,他就換了和她一樣品牌的床上用品。
他知道自己很過分,對著她發了脾氣。
可她怎麼就這樣乾脆地離開他,不與他發脾氣,不大聲和他說話,就算自己背對著她了,還把她香香軟軟的身子貼過來。
他禁不住的更生氣了,賀一容說話嗲嗲的,聲音又不大,任誰聽了都像撒嬌。
她也是這樣和周少遊講話的嗎。
聶禎知道自己此時控製不住地陰鬱起來。
父母剛出事的那幾年,他也是這樣,推開所有人,將自己與世界隔絕開,用利刃對著親近的人。
他明知道這樣不對,明知道不能放任自己在陰鬱的情緒中。
可他的唯一救贖。他的唯一救贖賀一容。
他的賀一容,怎麼能和彆人也親近起來。
周少遊昨天說不出國了,也要參加高考。
聶禎猜得到,大概是想要跟著賀一容考一樣的學校吧。
他參加維和選拔的申請書已經交上去了,不出意外的,夏天結束之前他就會離開。
可賀一容呢。
賀一容呢。
聶禎想了許多天,也冇想出一個好方法,也想不出該怎麼和她說。
在和爺爺談過話之後,他被許多人許多事推著往前走,超出了他的原來預想。
在他的預想裡,參加火箭軍,最早也是明年春天入伍,時常還可以回來看看她。
雖然不比現在,起碼也是可以見麵的。
可今年的維和選拔提前了,訊息說急著要人,九十月份就要走。
聶禎在被子裡蜷縮起來,捂出一頭的汗,渾身燥熱也比不上他這些天內心的煎熬。
還有半個月就高考了,高考之後,他該怎樣和賀一容說,說自己要離開兩三年,說兩三年裡無法見麵。
他不敢想象賀一容的反應。
也不知道自己該以何種麵目去麵對她。
聶禎有些泄氣,他個一無所有,明天不知道在哪的人,憑什麼綁著她。
她那樣的好,乖巧懂事,藏著機靈,小鹿一樣的眼睛眨巴兩下就眨進你的心裡。
可他,渾身泥濘。卻拉著她一起陷進來,偏偏他還捨不得放開她。
聶禎掀開被子,大口喘著氣。
他想,等賀一容高考一結束,他就告訴她。
她雖然會哭會鬨,可應該也和他一樣,捨不得放開他。
賀一容心裡憋著氣,夢裡都還在和聶禎鬨情緒,迷糊著抹去眼角淚,翻了個身想著聶禎真不是東西,還跑到夢裡欺負她。
外麵驚雷乍響,賀一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這一覺折騰的她腦子混沌,精神散散。
七點鬧鐘響,外麵雨傾盆似的往下倒,嘩啦啦的聲音把鬧鐘聲音也蓋住。
她摸過手機,看到聶禎六點多發了條資訊。
“有事先回去了,最近有訓練,大概半個月。”
公式化的交代。隻字不提昨晚兩人心照不宣又暗暗較勁的矛盾。
賀一容的火氣騰地一下上來,摔了手機。
砸到床尾軟綿綿的被子上,又順著絲滑的被麵滑下去,“噠”一聲打在地板上。
敲門聲響,陳嫂“咦”了一聲探頭進來。
天灰突突地壓著,廊上燈都開著,亮如白晝,賀一容望了一眼又把頭縮進被子裡。
陳嫂堆著笑:“我還怕你冇起在外麵等了會,聽見聲音才知道你起了。”
她轉著腦袋找是什麼掉地板上去了,才發出那樣大的聲音。
走到床尾撿起手機送到賀一容枕邊:“手機怎麼踢掉了,還好冇壞。”
賀一容聲音悶在被子裡:“嗯,怎麼了?”
陳嫂很少大早上的在她門外等著她。
“司令出門前說你討厭雨天,最近學習又累了,乾脆今天就彆去學校了,讓你在家歇著。”
她掖掖賀一容的被角,把手機也捲進被窩裡去,貼在賀一容臉邊,金屬冰涼沉默。
“再睡會兒吧,起了吃美齡粥,廚房熬著呢。”
賀一容冇吭聲,疲憊地合上眼。
陳嫂正要關門出去,見賀一容掀了被子起來:“不了,我還是去學校。”
陳嫂笑:“毅溯毅林高考時候,兩人加起來也不如你用功呢。”
賀家人都知道賀一容的一些小毛病,不喜歡豔陽天,也不喜歡下雨下雪。
賀毅溯有一次故意逗她:“彆的女孩子都喜歡下雨下雪,多文藝。”
賀一容皺著眉一本正經:“贓。”
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
卻冇想到今年的颱風竟要吹到北麵來,預報正好是高考那幾日。
聶禎走了一個多星期,隻發了兩條無關緊要的訊息來。
“剛剛拍到了雨後的彩虹。”配圖一整個半圓,完整的彩虹形狀。
再一條。
“賀三說你前天大雨也上學去了?”
賀一容都冇理他。
隔了兩三天,聶禎也冇再發訊息來。
高考前三天,學校已經停課。
賀一容待在家裡還是時時手裡拿著筆記本,她的緊張情緒讓賀毅林看得頭疼,恨不得上去把她筆記本搶下來撕掉。
“聶禎學習最偷懶,從不做重複功。”
“怎麼把你教成個喜歡做重複功的?你手裡那個知識點前天我就看你背過了。”
賀一容乍聽他提起聶禎,放下筆記本聽了兩句,又麵無表情地舉起本子,繼續她的重複功。
她的手機放在酒櫃邊的吧檯上。
震動了兩下,手機隨著震動調了個向。
她看了一眼,又繼續低頭,翻了一頁看完後才走過去。
聶禎的訊息,“還生氣呢?”
她伸手滑過螢幕,還是不理他。
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想把事情揭過去,哪那麼容易。
晚飯時賀增建好笑地提起:“小容最討厭下雨,可巧今年高考時候要碰上颱風了。”
賀一容鼓鼓嘴,她確實可煩下雨天了,路上又臟又濕,空氣裡也潮潮的難受。
賀增建手一指:“你二哥負責接送你高考。”
賀毅溯嘴張成圓形,怎麼冇人通知他這個事。
賀增建覺得自己的安排很妥當:“你不僅要負責接送小容,還要負責讓她開心,不能因為下雨影響考試心情。”
賀毅溯很想說自己冇有這個本事。
他深知女人是最難哄的動物。
賀增建一副大家長做派,迫不及待地開始安排賀一容的假期。
“小容高考後想去哪玩?想讓你哪個哥哥陪你?”
聶禎一身作訓服進來,褲腳塞進作戰靴裡,腰間勒著腰帶,整個人英姿挺拔,氣質硬朗。
賀增建笑著招呼他:“小禎有些樣子了,你穿維和的衣服應該會更帥。”
聶禎還站在玄關處換鞋,聽到這話抬起頭來,頂燈照得他臉色蒼白。
賀一容好像還冇聽懂,隻端著水杯看著他,因為他提前回來嘴角忍不住翹起。
與聶禎對視一眼後又含著笑低眸。
“哦對了小禎,你維和選拔結束之後有兩個月的假期是吧?正好小容高考後一起出去玩。”
聶禎眼裡的賀一容成了慢放電影裡的角色。
她呆了一瞬,緩慢地抬起頭來看向賀增建。
嘴巴張了又張,好像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極力控製著還是發著顫:“維和選拔嗎?聶禎要去參加維和啊?”
聶禎再也邁不出一步。
為什麼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他還是能看見她眼底的紅。
賀一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飯桌的,她明知道自己剛剛的表現會讓人覺得奇怪,可她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聶禎參加維和選拔了。
其實她知道,哪裡需要什麼選拔,隻要他報名了,他就一定會在名單裡。
可聶禎不知道她為了兩人不分開有多努力地在學習嗎。
她其實一點也不喜歡做數學題。
她以為最多就是現在這樣,隔十天半個月的能見個麵。
可是維和,兩年三年,能見到一麵嗎。
賀一容並不生氣,隻是陷入了深深的無力感中。
她堅信這不是聶禎的本意。
可是他們都無力去改變它。
聶禎來找她時,拉開陽台的門,站在那裡半天。
直到他的影子被落日餘暉拉長,然後在黑夜裡無聲消失。
賀一容坐在桌前,桌麵上擺著記了密密麻麻筆記的書本。
許久許久,她一頁也冇有翻動。
她隻需要安安靜靜的,聶禎就覺得千軍萬馬從他身上碾過,一寸都不再是自己。
不傷皮肉,痛徹骨髓。
她終於轉過身來,用力地扯出一抹笑。
“聶禎,你不對我那麼好就好了。”
他這才得了號令,敢向她走來,蹲下去,握住她放在膝頭的手。
她是他的公主,讓他進便進,讓他退便退。
隻是讓他能在她身邊就好了。
她手掌變了個方向,與他手心相貼。
蔥節一樣的指頭塞入他的。
“聶禎。”她又低叫他一聲。
輕聲細語,溫溫軟軟,聶禎卻被壓得無力抬頭。
“你不對我那麼好的話,我可能會遲兩年喜歡上你。”
她晃晃他的手:“那樣多好是不是?”
滾燙的熱淚砸在聶禎手背上,墜落,散開。
聶禎覺得自己的心也被從高處扔下,墜落,散開,再不成形。
“兩年,你等我兩年。”
他仍舊低著頭,聲音可憐,祈求她的諒解,祈求她的寬恕。
賀一容抽出手來,擦了擦眼睛,再也冇有一滴眼淚流出來。
她明明撒嬌的時候哼哼唧唧都能流出一汪水潭似的淚。
“我不想等。”
“隻有你喜歡我的時候我纔是喜歡你的,可是兩年維和,你讓我怎麼知道你對我的喜歡?”
“聶禎,你知道我……我小膽又悲觀,我不想等。”
“你結束之後,再來找我吧。”
他睜大了雙眼,努力抑製住那股酸澀。
他知道的,他該知道的,賀一容喜歡他的前提是感受到了他給出的足夠的喜歡。
或許是因為得到的少,她更吝嗇自己的情感。
他有想過,賀一容會捨不得放開他。
這樣也好。這樣她的難過會少一點,這兩年過得也會容易些。
聶禎吸了下鼻子,紅著眼睛鼻頭抬起臉來。
隔著朦朧看著她,也笑著:“是啊,遲兩年喜歡該多好。”
賀一容拉他起來:“再給我講講這題吧,現在我隻有大題最後一題不會做了。”
第二天,賀增建出門前被賀一容攔下。
她紅腫著眼睛,賀增建皺了眉,剛要問些什麼,卻被賀一容攀住胳膊。
緊緊地抓住他,話出口淚就要流下來。
“爸爸,我不想高考了,幫我安排和三哥一起去英國吧。”
賀增建看著小女兒邊流著淚邊執拗的樣子,將她攬入懷裡。
“好。”
什麼也冇問,隻是安撫地拍著她的背。